洪八牛也不傻——他知道自己势单力孤,公然对抗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他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办法,质朴而直接——他将自己记录的父亲冤情、张家这些年在赋税上可能的猫腻、他知道的和张家有瓜葛的乡绅……用油布包好,埋在了一个隐秘田埂下。
他还故意在村里几个信得过的老辈人面前,含糊地提过自己手里有“张老爷家田产上的把柄”。
正是这种底层农民智慧,让张家不敢在村里直接明目张胆地杀人灭口,只能将洪八牛骗至这座偏僻的堡垒。
一同被抓来的,还有其他几个在退献过程中或因知情太多、或提出异议、或像洪八牛一样有旧怨的麻烦人物。
他们被关进地窖,酷刑折磨,既是为了逼迫他们就范画押,也是为了拷问是否还有别的证据流落在外。
……
……
“俺爹死得冤!张家的田来得不干净!他们急着要把田收回去抹平,可凭啥还要俺们这些苦哈哈按手印,承认是他们张家正正经经的佃户?”
“俺不按!俺爹的冤没昭雪,他们做过的恶事没清算,俺死也不按!”
洪八牛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。
“俺知道张家势大,俺人微轻!可是,可是洪武爷的书在这儿写着啊!白纸黑字!皇上不就是洪武爷的子孙吗?祖宗定的王法,难道就不算数了吗?!”
洪八牛叹了口气,泪眼模糊地看向已经睡着的妞妞,那刚刚燃起的激愤瞬间又被巨大的悲凉和无奈淹没:
“妞妞的娘去的早,要不是不敢留下她一个孤儿,俺……俺真恨不得这就揣着这本《大诰》,一路要饭也要走到京城去,去敲那登闻鼓!在洪武爷的皇宫外头,喊冤!告御状!”
“我要问问天上的洪武爷,问问现在的皇上,这书里的话,还管不管用?!俺爹那样的小民,被豪绅害死了……”
“——就他娘的活该白白死了吗?!”
最后一句话,他几乎是嘶喊出来的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。
崇祯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低下视线,看着洪八牛怀中沉睡的女童。
天子之威,可让万民匍匐,但此刻他却不敢直视对面那充血含泪的眼睛。
但站在他侧后的方正化和张之极,都清晰地看到皇帝负在背后的双手,手指缓缓紧握成拳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福王朱常洵也收起了惯常的懒散神色,他看着那本破烂的《大诰》,又看看悲愤欲绝的洪八牛,最后目光复杂地落在崇祯挺直的背影上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方正化见崇祯久久不说话,轻声询问道:“少爷,容奴婢去将那张问仁提来问话?”
崇祯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先带洪八牛去把他埋在地里的东西拿出来,然后把张问仁和相关的乡绅都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在寒夜中冷得像冰,“我在潞王府等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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