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好像流干了。
脸上紧绷绷的,眼睛也又涩又胀。
可心里头,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、硬邦邦的石头,好像被这汹涌的泪水泡软了,冲开了。
不疼了。
但空落落的,带着一种茫然的酸软。
膝盖上,他额头的温度还残留着,湿漉漉的。
我的手掌,还被他用力捧着,紧贴着他湿透的脸颊。
能清晰感觉到他脸颊的轮廓,皮肤的温热,还有……那微微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他在怕。
怕我抽回手。
怕这短暂的、脆弱的触碰,只是一场梦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静得能听到烛火“哔剥”的轻响,能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的更漏,也能听到彼此……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。
交缠在一起。
他依旧跪着,仰着脸看我,眼睛红得厉害,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,狼狈,脆弱,却又执拗地看着我,一眨不眨。
像守着最后一点火星的旅人。
我看着他。
这个我曾经恨过、怨过、觉得此生再无瓜葛的男人。
此刻,就跪在我面前,卸下了所有帝王的光环和骄傲,像个做错事怕被抛弃的孩子,用最卑微的姿态,祈求一点点温暖。
很奇怪。
当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生杀予夺的皇帝。
当他只是“萧凛”。
只是一个会痛、会悔、会哭、会把心捧出来任人裁决的普通男人时……
我心里那片冰封的、荒芜了许久的原野,好像被什么东西,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不是轰然倒塌。
是冰面悄然裂开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咔嚓”声。
然后,有暖融融的、毛茸茸的光,顺着那缝隙,一点一点,试探着挤了进来。
不刺眼。
很温和。
带着久违的、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。
那光,好像叫“释然”。
叫“算了”。
叫“放过自己”。
我知道,那杯毒酒的冰冷,被舍弃的绝望,这辈子都忘不掉了。
它会像一道疤,永远留在心里。
但,也只是疤而已了。
不会再时时刻刻流血,不会再疼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因为拿着刀的人,此刻正跪在这里,一遍遍用眼泪和忏悔,试图去捂热那道伤口。
虽然徒劳。
但……心意是真的。
痛苦是真的。
悔恨是真的。
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剖开的每一寸血肉,都是真的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
更重要的是……
他知道了我是“异世之魂”,知道了“系统”这种完全超出理解的存在。
他的第一反应,不是恐惧,不是排斥,不是将我视为妖物。
而是紧紧抓住我的手,告诉我——“我只认这个你”。
“别的,我都不在乎。”
在这个皇权至上、神鬼莫测的时空。
这份不管不顾的接纳,这份近乎盲目的认定,太重了。
重到我无法再仅仅用过去的“恨”,去完全覆盖。
人心是肉长的。
会冷,会硬,但好像……也会被焐热。
被滚烫的眼泪,被卑微的忏悔,被那双盛满痛苦与哀求、却唯独没有算计的眼睛。
我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。
他浑身一僵,眼底瞬间掠过巨大的恐慌,捧着我手的力道猛地收紧,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什么,惶然地放松了些,却仍固执地虚握着,不肯放开。
像个怕被抢走糖果的孩子。
我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绝望的恐慌,心里最后那点坚冰,也悄然化开了。
化成了微温的水,流淌过干涸的心田。
罢了。
沈容隐,你也曾爱过他。
那个记忆里的沈容隐,用整个生命爱过的男人,此刻正跪在你面前,把一颗破碎的心捧给你看。
而我,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,在冷宫的枯井边签到,在破败的佛堂前领悟,靠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活下来,最终站在这里。
不也是为了好好活着,为了不辜负这第二次生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