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趴在桌上整理医案。
都是这些日子签到得来的那些医术心得,还有自己尝试辨认、炮制药材的记录。
青墨有些发涩,写在粗糙的纸上,晕开一小片。
我皱了皱眉,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我抬头,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人影,高大,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。
是萧凛。
他怎么又来了?
昨天不是才来过,还弄坏了我一株快成熟的七星草么。
我心里嘀咕,面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陛下。”
他没说话,径直走了进来。
脚步比平时沉,带着一种从外面带来的、湿冷的疲惫。
他在我对面那张唯一的、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可肩膀却微微垮着。
我没动,也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烛光跳跃,映着他半边侧脸。
眉峰紧蹙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。
和昨天那个笨手笨脚、带着点新奇和窘迫的样子,判若两人。
这是……在朝堂上又受气了?
还是哪位大臣,或者后宫哪位娘娘,又给他添堵了?
我心里转过几个念头,但没问。
他不想说,我乐得清闲。
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。
屋里很静,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和我自己放得很轻的呼吸。
他忽然抬手,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指节泛白。
然后,他放下手,看向我。
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,还有一丝极力压抑、却仍从缝隙里渗出来的……焦躁。
“沈容隐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。
我心头一跳。
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。
尤其是在这清音阁,他要么不说话,要么就是“你”,或者干脆省略称呼。
“坐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却又透着浓浓的倦意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,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。
桌上摊着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医案,还有几株晒了一半的草药,散发着淡淡的苦味。
他没看那些,目光有些发直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,半晌没说话。
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累得睡着了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干涩。
“北境军报,粮草短缺,恐难支撑月余。”
“北境军报,粮草短缺,恐难支撑月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北境?粮草?
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
我一时没接话,等着他下文。
他也没指望我回答,自顾自地,用那种没什么起伏、却字字沉重的语调,继续说下去。
“户部说,国库空虚,南方税粮因水患未至,难以筹措。”
“朝堂上,吵翻了天。”
“主战的,说要即刻从京畿调粮,不惜一切代价。主和的,暗示可以遣使安抚,暂避锋芒。还有和稀泥的,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自嘲。
“吵来吵去,无非是‘要粮’和‘没粮’。粮从哪儿来?怎么来?没人能给出个切实可行的法子。”
“京畿的存粮,能动多少?动了,京城数十万军民吃什么?”
“江南的粮,就算能征调,漕运不畅,何时能到?路上损耗多少?被那些蛀虫盘剥掉多少?”
“还有北境粮道,损耗远超常例……”他声音骤然转冷,带着凛冽的杀气,“定是有人把手伸了进去,中饱私囊!”
“可查?怎么查?牵一发,动全身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乱。
没什么条理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
不像是在对一个妃嫔——哪怕是个废后——陈述朝政,倒像是……在自自语,或者说,只是憋闷到了极点,需要一个出口,把这些沉甸甸的、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,倾倒出来。
我静静地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