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萧凛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信纸很薄,上面的字迹因为快马传递而有些洇染模糊,但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眼底。
“北境戎狄,今秋以来,骚扰加剧,屡犯边镇。”
“镇北军依城固守,暂未失地,然敌军游骑截我粮道,焚我三处临时转运仓。”
“更兼……入冬早寒,道路难行,粮秣转运损耗,远超预估。”
“军中现存粮草,恐……恐难支撑月余。”
最后那四个字,被人用朱笔重重圈了出来。
笔力几乎透纸背。
是镇北将军陈朔的亲笔。
那个跟了父皇二十年,又辅佐他登基,向来以沉稳刚毅著称的老将军。
若非情势真的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,他绝不会用上“恐难支撑”这样的词。
更不会在急报中,暗指转运损耗“远超预估”。
“远超预估”……
萧凛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胸腔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闷。
损耗为何会远超预估?
天寒路难是一方面。
但更可能的,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军粮这口锅里。
中饱私囊,层层盘剥。
这些蛀虫!
他猛地睁开眼,将急报重重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侍立在旁的徐安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,将头垂得更低。
“传旨。”
萧凛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即刻召户部尚书、兵部尚书、及内阁诸位大臣,文华殿议事。”
“是。”徐安躬身应下,快步退了出去。
脚步又轻又急。
萧凛重新坐回宽大的龙椅里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案头另一摞奏章上。
那是今早户部刚呈上来的,关于南方几省秋税收缴情况的汇总。
数字密密麻麻。
结论却只有寥寥几行。
“……因今夏水患,漕运梗阻,税粮起运延迟……”
“……各州府仓廪储备,已按例调拨赈济,所余有限……”
“……请旨,可否暂缓北境今冬部分军饷,待明年春税……”
“暂缓?”
萧凛扯了扯嘴角,勾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军心即国本。
粮草一断,军心必散。
届时,北境门户大开,戎狄铁蹄长驱直入,谁去挡?
届时,北境门户大开,戎狄铁蹄长驱直入,谁去挡?
拿什么挡?
他抬手,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登基三年,他自问勤政,夙兴夜寐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整顿吏治,清查亏空,轻徭薄赋,鼓励农桑。
可这积弊沉疴的庞大帝国,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巨船,按下这头,翘起那头。
边关要稳,需强军。
强军,便要足饷足粮。
可钱粮从哪儿来?
加赋?
南方水患刚过,流民未安,此时加赋,无异于逼民造反。
动用内帑?
他登基时日尚短,内帑本就不丰,前两年各地灾荒,已拨出去大半。
剩下的,杯水车薪。
向世家大族“借”?
那些老狐狸,个个精得流油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没有足够分量的交换,或是雷霆手段,想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粮,难如登天。
更何况,朝堂之上,利益盘根错节。
动了谁的奶酪,都会引来反噬。
萧凛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这龙椅,看似至高无上,实则处处掣肘,步步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