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死地瞪着我。
那目光,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,又像是要从我这张平静带笑的脸上,硬生生剜出什么他渴望看见、又恐惧看见的答案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的呼吸声,在这死寂的大殿里,清晰可闻。
仿佛下一秒,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就要彻底断裂。
他垂在身侧、依旧在流血的手,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,又猛地张开。
似乎下一刻,就要抬起,扼向我的咽喉。
周围的空气,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、冰冷的铁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所有人,都屏住了呼吸,连眼睛都不敢眨,死死盯着这边,等待着帝王下一步雷霆震怒的爆发。
太后已经站起身,一只手紧紧抓着凤座的扶手,指节泛白,嘴唇紧抿,目光在我和萧凛之间急速逡巡,惊怒与担忧交织。
林贵妃瘫在座位上,面无人色,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美丽木偶。
徐公公等一众宫人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就在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、一触即发的紧绷时刻。
我动了。
不是后退。
不是躲避。
甚至,没有一丝一毫,面对帝王盛怒时应有的、本能的畏惧和瑟缩。
我只是,在那几乎要将我刺穿的、充满杀意与疯狂的目光注视下。
在那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无数道惊骇目光的聚焦中。
微微地,向前倾了倾身。
这个动作,幅度很小。
很自然。
在外人看来,就像是一个卑微的舞姬,在帝王骇人的威压和怒意之下,惶恐不安,下意识地想要俯身,行一个更深的礼,以示恭顺与请罪。
我的双手,依旧交叠放在身前。
我的腰背,因为向前倾身的动作,弯出了一个柔顺而优美的弧度。
月白色的舞衣,因为这个姿势,在背后勾勒出流畅的曲线。
长长的、带着细碎月华光泽的披帛,垂落在地面,随着我的动作,如水般铺开。
我的头,微微低垂。
露出一段白皙修长、线条优美的脖颈。
脆弱,又顺从。
仿佛将自己最致命的地方,毫无保留地,呈现在了盛怒的帝王面前。
任他宰割。
这个姿态,无疑极大地安抚了殿中那些几乎要窒息的人。
看啊,这舞姬终究是怕了。
终究还是在陛下的天威之下,选择了俯首,选择了示弱。
这才是正常的反应。
这才是一个身份低微的舞姬,面对天子之怒时,该有的表现。
就连高座上的太后,紧绷的脸色,似乎也略微缓和了一丝。
紧抿的唇,几不可察地松了松。
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。
只有一个人,看得清清楚楚。
萧凛。
萧凛。
只有他,能看清我低垂的面容。
只有他,能看清我低垂的眼睫之下,那双眼睛里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……
更加清晰,更加浓烈,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、玩味和戏谑的笑意。
那笑意,像冰原深处燃起的幽蓝火焰。
冰冷,却灼人。
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、居高临下的嘲弄。
仿佛在说:看啊,萧凛,你在怕什么?
又仿佛在说:你演得这么累,我配合一下,可还满意?
这笑意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地刺进了萧凛的眼底,刺进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他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破碎的嗬嗬声,几乎要控制不住,伸手抓住我的肩膀,将我提起来,撕开我这张平静虚伪的脸!
然而,就在他手指微动,即将有所动作的前一瞬。
我倾身的动作,停住了。
停在一个,距离他极近,却又恰好保持在礼仪允许的、臣下对君王行礼的、最极限的、不会真正触碰到的距离。
近到,他只需再向前一寸,就能碰到我的肩膀。
近到,我微微仰起脸,就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、我自己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。
近到,他甚至能感觉到,我因为刚刚舞毕、气息尚未完全平复,而微微有些急促的、温热的呼吸。
那气息,轻轻地,拂过他因为愤怒和情绪激荡而微微泛红的、紧绷的下颌皮肤。
带着一种,极淡的,混合了汗意、以及一种……他从未在我身上闻到过的、奇异冷香的气息。
不是他记忆中,沈容隐身上那种,清浅的、带着草药和阳光的味道。
而是一种更幽深,更冷冽,仿佛月下寒潭,又带着一丝极淡甜意的、神秘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