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字。
像五把淬了冰的、沉重无比的铁锤,一字一顿,狠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每一个字,都带着帝王的威压,带着毫不掩饰的、滔天的怒意,和一种……终于确认了某种事实后,混合着被愚弄的耻辱、事情彻底脱轨的恐慌,以及森然杀机的冰冷。
话音落下。
大殿里,死一般的寂静,似乎又深了一层。
所有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目光,死死地锁在御座前那片狼藉之地,锁在那个高大挺拔、却散发着骇人气息的帝王身上,也锁在他面前,那个依旧静静跪着、仿佛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的女子身上。
她在干什么?
她为什么不说话?
为什么不辩解?
为什么不求饶?
在陛下如此盛怒、甚至不惜撞翻御案、当众失态的情况下,她怎么还能……如此平静?
不,不仅仅是平静。
是……诡异。
诡异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萧凛站在我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,混合着泼洒的酒气,和一种属于他个人的、清冽又极具压迫感的龙涎香气。
近到我能看清他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情绪激荡,而微微抽搐的眼角肌肉,和额角暴起的、一跳一跳的青筋。
近到,他呼吸时,那灼热而粗重的气息,几乎要喷在我的脸上。
他的手掌,还在流血。
鲜血,一滴,一滴,落在我面前的金砖地面上。
就在我跪着的膝盖前方,不到一寸的地方。
汇聚成一小滩暗红。
在明晃晃的灯火下,显得刺眼而粘稠。
我没有动。
甚至连睫毛,都没有颤动一下。
仿佛他刚才那五个字,那充满了杀意和怒气的质问,只是吹过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。
我的目光,甚至没有落在他脸上。
而是微微垂着,落在我自己交叠放在身前、放在冰冷金砖上的手背上。
那双手,因为刚刚结束激烈的舞蹈,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抖,皮肤在灯火下泛着细腻的、象牙般的光泽。
我静静地,看着自己的手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右手。
动作优雅,带着一种舞蹈训练后特有的、流畅的韵律感。
在萧凛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,在所有人心惊胆战的屏息中。
我用右手,轻轻地,抚了抚左手腕处,那因为刚才舞蹈动作而略微有些散乱、滑落的,月白色舞衣的广袖袖口。
指尖拈起那柔软的、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衣料。
动作轻柔,细致。
仿佛在整理一件无比珍贵、不容有丝毫瑕疵的艺术品。
仿佛此刻,没有什么事情,比整理好这略微散乱的袖口,更加重要。
仿佛,面前这个手掌流血、眼神骇人、刚刚撞翻了御案、用充满杀意的语气质问我“好大的胆子”的帝王……
根本就不存在。
根本就不存在。
我的动作很慢。
也很仔细。
将那滑落了一寸的袖口,一点点,抚平,理好,重新恢复到最完美、最贴合手腕的弧度。
月白色的软缎,触感冰凉顺滑。
在我指尖下,服帖地恢复原状。
然后,我才收回手。
重新将双手,交叠,放回身前。
姿态,恢复成一个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跪拜姿势。
直到这时。
我才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目光,自下而上,慢慢地,迎上了萧凛那双死死盯着我、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。
这一次,我的目光,不再是无波的平静。
也不再是之前那种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茫然和困惑的柔顺。
而是……
带上了一点东西。
一点,极其细微的,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
笑意。
不是开怀大笑。
不是讥讽冷笑。
也不是挑衅的嗤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