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宣——”
“云韶苑献舞——”
“《惊鸿》——!”
司礼太监那拖长的、尖细的尾音,还在高高的殿梁下萦绕,带着某种奇特的颤意,尚未完全消散。
就在余音将尽未尽的刹那。
“叮——咚——”
一声。
清越,空灵,仿佛冰玉相击,又似山泉落入深潭。
不是丝竹,不是钟鼓。
是一种极其悦耳、直透人心的磬音。
不知从大殿哪个角落响起。
又仿佛,是从每个人的心底深处,悄然敲响。
随着这声磬响。
大殿西侧,那两幅厚重的、深红色的帷幕,动了。
不是被宫人拉开。
而是,仿佛被一阵无形的、温柔的风,自内而外,轻轻拂动。
先是微微的涟漪。
然后,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,徐徐地、优雅地向两侧拨开。
无声无息。
露出后面,被更多层柔软如烟、颜色由深及浅的月白纱幔,重重遮掩的入口。
纱幔极多,极轻,层层叠叠。
殿内数百盏宫灯洒下的辉煌灯火,经过这些纱幔的过滤、柔化,变得朦胧而梦幻。
光线,似乎真的黯淡了那么一瞬。
不是灯火熄灭。
而是所有的光,所有的视线,所有的注意,都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凝聚向那唯一的、纱幔深处的入口。
就在这时。
不知是巧合,还是早有精巧的布置。
一束清冷澄澈的、仿若月光般的光辉,不知从何处投下,不偏不倚,恰好穿过那层层纱幔最中央的缝隙。
形成一道清晰的光路。
一道独独为某人铺设的、通往这太和殿最璀璨核心的“路”。
光路尽头,纱幔最深处,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,静静地,立在朦胧的光晕里。
她出现了。
没有乐声大作。
没有喧哗造势。
就在那片刻意营造出的、屏息凝神般的寂静与朦胧中。
她动了。
极其缓慢地。
抬起了一只脚。
月白色的软缎绣鞋,鞋尖缀着一颗小巧的、润泽的珍珠,在“月光”下闪过一抹柔和的光。
然后,落下。
步履轻盈得,仿佛没有重量。
像是踩在云端。
又像是,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一步。
两步。
她终于完全走出了那最深层的纱幔,走入了那束为她而设的、清辉般的“月光”之中。
她终于完全走出了那最深层的纱幔,走入了那束为她而设的、清辉般的“月光”之中。
彻底呈现在所有人眼前。
一袭月白色的舞衣。
非绫非罗,非纱非绢。
是一种说不出名目的料子,在“月光”与宫灯的映照下,流淌着水波般细腻柔和的光泽。随着她极其缓慢的行走,衣袂微微摆动,那光泽便如活水般盈盈流动,时而泛出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烟霞,时而又像是沁入了冰蓝的月色。
剪裁极尽简约,却又巧妙至极。
宽大的袖,曳地的裙,并无过多纹饰,唯有用同色丝线,以近乎失传的“影绣”技法,在襟口、袖缘、裙摆处,绣了大片大片舒展的、姿态各异的青鸾暗纹。
平时看去,只是一片素净的月白。
一旦动起来,在特定的光线下,那些青鸾便仿佛活了过来,随着衣料的波动,在她周身翩然欲飞。
她脸上覆着同色的轻纱。
遮住了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,和光洁的额头。
那双眼……
隔着薄纱,其实看不太真切眸色。
只能看见其形状极美,眼尾微微上挑,天然一段风流体态。
但此刻,那眼中并无寻常舞姬献艺时的妩媚、讨好或刻意流露的风情。
只有一片平静。
平静得近乎淡漠。
像结了薄冰的深湖,映着天上的月,清冷,疏离,倒映着这满殿的辉煌,却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联。
她就那样,一步一步,踩着那空灵渐起的乐声——箫声幽咽,琴音泠泠——走向大殿中央。
步履从容,身姿挺拔如竹。
明明只是一个舞姬。
明明穿着最柔美飘逸的舞衣。
可那通身的气度,却无端让人想起雪后的青松,月下的幽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