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惊鸿——”
司礼太监那刻意拖长、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尖细嗓音,还带着余韵,在大殿高高的鎏金梁柱间,袅袅地回荡。
那两个字,像两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。
不大。
却奇异地,让整个太和殿内,那层由美酒佳肴、欢声笑语、以及漫长表演堆积起来的、温和的疲惫与沉闷,荡开了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。
御座之上。
萧凛那自寿宴开始,就几乎凝固的、如同冰封湖面般的侧脸轮廓,线条几不可察地,微微一动。
一直搭在鎏金扶手边缘、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着的指尖,倏然停住。
停在半空。
距离那光滑冰凉的木质表面,不过毫厘。
仿佛一瞬间,被无形的丝线,骤然勒紧。
他原本微微向后,靠在宽大龙椅背上的身体,在冕旒垂落的玉珠轻轻碰撞的细响中,向前倾了微不可查的一分。
仅仅是一分。
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人察觉的姿态调整。
但对他这样习惯于将一切情绪与动作都控制在方寸之间的帝王来说,这已是极大的失态。
他那双从宴会伊始,就仿佛蒙着一层薄雾、空洞疏离地掠过下方所有繁华喧嚣的眼眸,在这一刹那,骤然凝聚。
如同拨开了重重迷雾。
如同利剑淬火。
所有的散漫、不耐、厌倦,都在瞬间被蒸发殆尽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。
那目光,像鹰隼锁定猎物,像暗夜中亮起的寒星,穿过大殿中央尚未完全退场的胡旋舞姬略显凌乱的队伍,越过那些还在低声谈笑、尚未完全从上一个节目里回过神来的王公贵胄,精准地,死死地,钉在了大殿西侧。
钉在了那两幅,刚刚被司礼太监特意提高音量唱报的、深红色的、厚重的帷幕之上。
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绒布,看清其后隐藏的一切。
他的呼吸,似乎也在那“惊鸿”二字落下的瞬间,有了一刹那的凝滞。
胸膛的起伏,微不可见地,停顿了半拍。
随即,是比之前更深沉、更缓慢的一次吸气。
宽大龙袖下,那一直随意搁在膝上的手,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握紧。
指节因为用力,微微泛起青白。
“哦?‘惊鸿’?”
一个略显苍老,但依旧温和雍容的声音,在一旁响起,带着几分倦意被打断后重新燃起的好奇。
是太后。
她方才已有些精神不济,向后靠在椅背上,微阖着眼,由身后的老嬷嬷轻轻揉着额角。
此刻,她微微坐直了身子,略显浑浊但依旧清明的眼睛,望向大殿中央,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。
“这名字倒别致。”太后侧了侧头,对身旁侍立的老嬷嬷,也像是对着身侧的儿子说道,“不似那些‘百花’、‘献瑞’,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哀家倒要看看,这云韶苑,能献出个如何‘惊鸿’法。”
她语气平和,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与宽容,但那份因漫长寿宴而产生的疲惫,似乎被这新奇的名字,稍稍驱散了一些。
老嬷嬷连忙笑着应和:“太后娘娘说的是,这名儿听着就雅致,想来舞也定是不俗的。”
林贵妃一直用眼角余光,死死地锁在萧凛身上。
从司礼太监唱出“惊鸿”二字。
到萧凛骤然停止敲击扶手、身体前倾、目光凝聚。
到萧凛骤然停止敲击扶手、身体前倾、目光凝聚。
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每一个眼神的变化,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。
她的心,在那一刻,猛地向下一沉。
像是突然坠入了冰冷的深潭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、嫉恨、以及某种尖锐恐慌的复杂感受。
陛下他……
他刚刚那是什么表情?什么眼神?
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。
不是帝王的威严,不是平日的淡漠,也不是偶尔流露的疲惫。
而是一种……近乎灼热的专注。
一种压抑不住的、仿佛在等待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揭晓时的……期待?
不。
不仅仅是期待。
那深黑眸底翻涌的,还有怀疑,审视,急切,甚至是一丝她看不懂的、近乎恐慌的紧张。
为什么?
只是一个低贱舞坊献上的乐舞而已!
只是一个名字稍微特别一点的节目而已!
为何能让他有如此反应?!
昨夜在御花园,他只是匆匆一瞥,背影相似而已!
难道……那背影,真的让他联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