滑稽戏在一片哄笑声和叫好声中,终于收了场。
那几个画着花脸的伶人,在司礼太监高亢的“赏——”声中,千恩万谢地磕了头,弯着腰,倒退着离开了大殿中央。
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阵热闹带来的、暖烘烘的喧嚣余温。
丝竹声适时地重新响起,换了一首更轻快些的曲子,填补着节目间隙的空白。
席间的王公大臣、诰命夫人们,也趁机低声交谈几句,或是举杯互敬,或是品尝几口新上的热菜点心。
气氛松弛而融洽。
司礼太监捧着那份长长的节目单,清了清嗓子,尖细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:
“下一个节目,由‘神力坊’力士,表演‘力扛千钧’、‘胸口碎大石’!”
话音落下,几个穿着赭色短打、肌肉虬结的壮汉,便扛着石锁、石板等物,咚咚咚地走上了殿。
他们先向御座方向行了礼,然后便拉开架势,开始表演。
嘿哈声中,百斤重的石锁被轻易举起,抛接如玩物。
厚重的青石板被抬到一人胸前,另一人挥动大锤,猛地砸下!
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石板应声而裂,碎成几块,哗啦啦掉在地上。
而那充当“肉垫”的力士,则拍拍胸膛,面不改色地抱拳行礼,展示自己毫发无伤。
“好!”
“神力!”
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,尤其是那些武将勋贵,喝彩声格外响亮。
太后也看得微微颔首,对身旁的老嬷嬷笑道:“倒是有些真力气,瞧着热闹。”
林贵妃适时凑趣:“是呢,这胸口碎大石的功夫,没些年苦练可不成。母后您瞧,那石板可是实打实的。”
萧凛的目光,淡淡扫过场中。
看着那力士展示着古铜色的、块垒分明的胸膛。
看着那碎裂的石板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仿佛看的不是惊险的杂技,而是一截木头,一块石头。
他甚至没有像刚才看滑稽戏时那样,维持着空洞的凝视。
而是微微垂下了眼帘,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。
只有那放在鎏金扶手边缘的、修长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,极其缓慢地,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冰凉的木质表面。
嗒。
嗒嗒。
节奏很慢,很轻。
若不是离得极近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侍立在他身侧、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徐公公,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一下下,敲在他的心尖上。
陛下……不耐烦了。
徐公公将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,是个瞎子。
“神力坊”的力士们表演完,在一片喝彩和赏赐中退下。
司礼太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:
司礼太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:
“下一个节目,由‘奇巧阁’匠人,表演‘傀儡戏’——《麻姑献寿》!”
几个穿着褐色布衣、相貌普通的匠人,抬着几个大箱子上来。
打开箱子,取出里面色彩艳丽、做工精巧的木质傀儡。
乐声一变,变得喜庆而带着几分神秘。
匠人们躲在箱后,操纵丝线。
那些傀儡便在他们的操控下,在临时搭起的小小舞台上,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。
拂尘轻扫,仙鹤衔桃,麻姑手持玉盘,盘上寿桃仿佛还带着露水,栩栩如生。
更妙的是,匠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竟让那傀儡麻姑的袖中,飘出缕缕带着桃香的轻烟,缭绕殿中。
“妙啊!”
“巧夺天工!”
“这桃子,看着跟真的似的!”
命妇们纷纷掩口低呼,露出惊奇赞叹的神色。
连见多识广的宗室王公们,也频频点头,觉得这傀儡戏颇有新意。
太后看得更是高兴,指着那飘出的桃香轻烟,对皇帝笑道:“皇帝你瞧,这法子倒是别致,哀家仿佛都闻到蟠桃的香气了。”
萧凛闻,终于抬了抬眼。
目光落在那些精巧的傀儡上,停顿了约有一息。
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从喉间,溢出一个极其短促的、近乎气音的单字: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