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林挽月,无疑是这太和殿内,除了太后与皇帝之外,最耀眼的存在。
她坐在御座右下手,那张特意为她设的、铺着大红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。
背脊挺得笔直,却不过分僵硬,是一种经过多年训练、融入骨子里的、属于高位妃嫔的优雅仪态。
身上那袭正红色的蹙金绣鸾凤和鸣宫装,在数百盏宫灯的映照下,流光溢彩,几乎要灼伤人眼。
金线绣成的鸾凤,羽毛根根分明,眼珠以细小的黑曜石点缀,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和动作,在柔软光滑的锦缎上微微颤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。
宫装的领口、袖口、裙摆,皆镶着寸余宽的雪白狐毛滚边,愈发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,面容精致如画。
头上戴的七凤冠,更是精巧绝伦。
七只形态各异的金凤,口衔珍珠、红宝、蓝宝串成的流苏,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,珠光宝气,熠熠生辉。
耳上坠着赤金嵌东珠的耳珰,腕上是通透如水的翡翠镯子,指间戴着鸽血红宝石的戒指。
每一件首饰,都价值连城。
每一处细节,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恩宠与地位。
她脸上施着最上等的胭脂水粉,描着时下最流行的远山黛,点着娇艳的樱桃口脂。
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、雍容而矜持的微笑。
那笑容的弧度,像是用尺子量过,多一分则显轻浮,少一分则失温和。
完美得……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。
从寿宴开始至今,她已经接受了不下十拨命妇的正式朝拜与恭贺。
“臣妇妾身恭请贵妃娘娘金安,娘娘今日真是容光焕发,这身衣裳衬得娘娘如同九天玄女下凡……”
“娘娘气度越发雍容了,有娘娘协理六宫,真是后宫之福,陛下之福……”
“瞧娘娘这凤冠,这做工,这宝石……怕是内务府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吧?也只有娘娘这般品貌,才配得上如此华饰……”
诸如此类的奉承话,流水般涌入耳中。
林挽月始终微笑着,微微颔首,偶尔用帕子轻掩唇角,说几句“李夫人过奖了”、“张老夫人快请起”、“王姐姐说笑了,不过是寻常穿戴”之类的谦辞。
应对得体,无可挑剔。
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句林贵妃仪态万方,不愧是后宫表率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维持着这完美的笑容和姿态,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。
也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宽大袖摆下,交叠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早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、泛白的印子。
疼。
但这点疼痛,比起心头那翻涌的、混合了嫉恨、焦躁、期待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,实在微不足道。
她的目光,看似平静地掠过殿中正在表演滑稽戏的伶人,掠过那些被逗得前仰后合的命妇宗亲,掠过御座上那个始终心不在焉的男人……
最后,总是不由自主地,飘向大殿西侧。
那两幅厚重的、深红色的帷幕,像两块巨大的、沉默的石头,压在她心头。
“隐娘子”就在那后面。
那个低贱的、不知死活、竟敢让她当众难堪的舞姬。
昨夜,赵内侍应该得手了吧?
那包“美人泣”,应该已经均匀地、悄无声息地,洒在了那贱人的舞衣和面纱上。
此刻,那贱人是否已经穿上了那身被动过手脚的舞衣?
是否正满怀期待地,等着登台献艺,一鸣惊人?
是否正满怀期待地,等着登台献艺,一鸣惊人?
林挽月几乎能想象出,当那贱人走到殿中,向御座行礼时,那副故作清高、实则卑贱的嘴脸。
然后呢?
乐声起,舞步动。
身体渐渐发热,出汗。
那无色无味的药粉,遇热则发。
先是微痒,像有蚂蚁在爬。
那贱人或许还能勉强维持舞姿,但眉头会不自觉地蹙起。
接着,是刺痒难当,如百爪挠心。
她的动作会开始僵硬,变形,甚至会忍不住想去抓挠那些发痒的地方。
最后……
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太后和皇帝面前,在满朝文武、内外命妇的注视中。
她会控制不住地失态。
抓挠,扭动,甚至可能摔倒在地。
精心描绘的妆容会花掉,华美的舞衣会被扯乱,那层面纱也遮不住她丑陋扭曲的表情。
什么惊鸿舞?
什么才艺双绝?
都会变成一个天大的、令人作呕的笑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