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隐娘子,才情不俗。”
林挽月的声音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,又放在烈日下晒过,干涩,冷硬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她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、属于贵妃的雍容假面,终于彻底碎裂了。
“本宫……今日算是领教了。”
她说完最后一句,甚至没等我回话,也没再看任何人。
猛地站起身。
动作幅度之大,带翻了手边小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“哐当——”
精致的瓷盏滚落在地,碎成几瓣。
浅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,在她华贵的裙摆上,洇开一团难看的深色水渍。
但她浑然不顾。
或者说,她已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。
“回宫。”
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近乎狰狞的寒意。
拂袖。
转身。
径直朝着排练厅的大门走去。
华丽的宫装裙摆,因为动作太快,扫过地面,发出急促的摩擦声。
那背影,挺得笔直,甚至比来时更直,像一根绷紧到极致、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弓弦。
可任谁都能看出来,那份笔直里,没有从容,没有优雅。
只有强行压制的、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。
以及,一丝掩饰不住的狼狈。
来时浩浩荡荡,前呼后拥。
去时,依旧是那群人簇拥着。
可气氛完全变了。
来时是春风得意,是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去时,却像是打了败仗,仓皇撤离。
每一个跟在后面的宫人,都低着头,缩着肩,恨不得把呼吸都屏住,生怕发出一点声音,触怒前面那位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主子。
直到那抹迤逦的、却显得无比僵硬的背影,彻底消失在门外长廊的拐角。
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不见。
排练厅里,那令人窒息的、凝固般的空气,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戳破。
“呼——”
“天啊……”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
“贵妃娘娘她……”
压抑的、后怕的吐气声,和低低的、带着颤音的议论,这才小心翼翼地漫了上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再次聚焦到我身上。
那目光复杂极了。
有惊叹未消的余热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深深的敬畏,也有一种难以说的疏离和……恐惧。
他们佩服我。
一个民间乐坊出身的舞姬,竟然能让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,如此失态,如此……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他们也怕我。
怕这突如其来的、过于耀眼的才华,带来的不仅是荣光,更是无法预料的灾祸。
贵妃今日在我这里,丢了这么大的脸。
以她对权势的掌控,以她林家的煊赫,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……
以她对权势的掌控,以她林家的煊赫,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……
这事,绝对没完。
“隐娘子……”教习嬷嬷苏嬷嬷第一个走过来,她脸色还有些发白,额头的汗擦都擦不完,看着我的眼神,像是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爆竹,“你……你今日,实在是……太冲动了些。”
她想说“太冒尖”,想说“太不懂事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我那平静无波的脸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充满忧虑的叹息。
“贵妃娘娘,怕是要记恨上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只是微微躬身,对着她,也对着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同伴们,行了一礼。
“今日之事,因我而起,扰了各位排练,实在抱歉。”
我的声音不高,足够清晰。
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和一丝疲惫。
姿态放得足够低。
这多少缓和了一些空气中那无形的紧绷。
“嗨,这说的什么话。”一个年纪稍长的乐师摆摆手,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,“隐娘子今日,可是给咱们这些人,狠狠长了回脸!”
“就是!看那林……咳,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小瞧咱们乐舞司出来的人!”
“那诗写得真是绝了!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听!”
“舞也跳得好!那胡旋,没个十年八年功夫,绝对下不来!”
众人你一我一语,气氛稍稍活络了一些。
但那份藏在热闹下的隐忧,依旧存在。
我无意再多说什么。
只对众人笑了笑,便转身,走向通往自己房间的回廊。
背后,那些目光依旧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