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官清亮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念出了第二句。
“嗡——!”
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寂静的大厅里,轻轻炸开。
不是声音。
是一种无形的、近乎实质的震动。
从每个人的心头掠过。
悲秋?
不。
她说,秋日,胜过春朝。
短短七个字。
石破天惊。
彻底颠覆了千百年来的文人悲秋传统。
将那种固有的、几乎成为本能的萧瑟哀愁,一把掀翻在地。
然后,踩上一脚。
再轻描淡写地,奉上自己截然不同的宣。
狂妄吗?
简直狂妄到了极点。
可偏偏,这狂妄,又是以一种如此平静、如此笃定的口吻说出。
“我”。
不是“或许”,不是“可能”。
是“我”。
是“我说”。
是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带着强烈个人意志的断。
所有人的呼吸,在这一刻,都屏住了。
连那些不通文墨、只听个热闹的粗使宫人,都隐隐感觉到,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正在从那张薄薄的纸片上,流淌出来。
林挽月端坐的身形,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。
捏着帕子的手指,倏地收紧。
指甲隔着柔软的丝帕,深深陷入掌心。
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但这刺痛,远不及她心头的震动。
秋日胜春朝?
好大的口气!
她本能地想要嗤笑,想要反驳。
可喉咙里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死死盯着女官手中的诗笺,盯着那似乎还在微微反光的墨迹。
仿佛要用目光,将那纸烧穿。
女官停顿的时间,比刚才更长了一些。
她似乎也需要时间,来消化这短短两句诗带来的冲击。
她悄悄吸了口气,稳了稳心神,才继续念下去。
声音,不自觉地,提高了一些。
也……更清晰了一些。
仿佛每一个字,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晴空一鹤排云上,”
第三句。
画面感,扑面而来。
高远、明净的秋日晴空。
一只孤鹤,振翅高飞,直冲云霄,排开层层云霭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?
开阔。
昂扬。
昂扬。
带着挣脱一切束缚、直上青天的力量与自由。
不再是“枯藤老树昏鸦”的衰败。
不再是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的凄苦。
是“晴空”,是“一鹤”,是“排云上”!
是挣脱了地面、挣脱了凡俗眼光、挣脱了所有悲悲切切情绪的——
一飞冲天!
大厅里,响起了清晰的抽气声。
这次,不止一声。
是好几个人,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几个略通文墨的乐师,眼睛瞪得老大,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。
那个之前露出骇然表情的老乐师,更是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袖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死死忍住。
看向我的眼神,充满了无法喻的震惊,与……一种近乎狂热的欣赏?
教习嬷嬷已经忘了害怕,她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我,又看看那诗笺,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“隐娘子”。
林挽月的脸色,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、不信、嫉恨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恐慌的复杂神色。
她精心描画的远山黛眉,紧紧蹙起。
涂着嫣红口脂的嘴唇,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身体,微微前倾。
仿佛这样,就能离那诗句更近一些,就能找出其中的纰漏,找出可以攻击的破绽。
可是,没有。
画面有了。
意境有了。
格调,更是高得让她心惊。
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舞姬,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才女,能随口吟出的句子。
这需要何等的胸襟?何等的眼界?何等的……狂放不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