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脏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不。
是掐住。
掐得死死的,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萧凛整个人僵在墙根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屏住了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刺骨的冰凉。
她看过来了。
虽然隔着距离,隔着昏暗的光线,隔着那该死的面纱。
但他就是感觉到,那两道目光,如同实质般,扫过了他藏身的花窗。
月光下,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停顿了。
刚才那流畅到近乎完美的舞步,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。
像一只在林间悠闲饮水的鹿,突然听到了猎人的弓弦声,瞬间警觉,浑身肌肉绷紧。
萧凛的手指,无意识地抠住了身后粗糙冰冷的砖墙。
指尖用力到发白,几乎要嵌进砖缝里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,咚,咚,咚,一下重过一下,撞击着耳膜,震得他有些头晕。
他希望她转过来。
转过脸,让他看清楚。
看清楚那面纱下的脸,到底是不是他以为的、又不敢相信的那个人。
可同时,一股更深的、近乎恐慌的情绪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又害怕她转过来。
害怕那面纱之下,真的是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,又亲手推向死亡的脸。
如果是她……
如果真的是她……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当初的判断是错的?意味着那杯毒酒没能要她的命?意味着他亲眼所见的“死亡”是一场骗局?意味着这几个月来,他那些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和空洞,都成了天大的笑话?
不。
不可能。
徐公公亲自验看过。
太医院也确认了。
人确实没了呼吸,没了脉搏,身体都凉透了。
是他亲自下的旨,以废后之礼,草草葬入妃陵。
一个死了的人,怎么可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,跳出这样惊心动魄的舞?
绝不可能。
一定是看错了。
是月光太朦胧。
是距离太远。
是他……太想她了。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冷不丁钻进心里,狠狠咬了一口。
想她?
萧凛的唇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、自嘲的弧度。
他想她吗?
那个温顺的,安静的,总是低眉顺眼,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沈容隐?
那个被他当作权衡利弊的棋子,随手舍弃的废后?
他有什么好想的。
他只是……只是偶尔会觉得,这皇宫,这养心殿,安静得有些过分了。
他只是……只是偶尔会觉得,这皇宫,这养心殿,安静得有些过分了。
只是偶尔在批阅奏折到深夜时,会觉得身侧少了个人,少了那盏总是适时递上的、温度刚好的茶。
只是偶尔路过御花园的莲池,会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一眼,然后又猛地收回视线,心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。
那不是想。
那只是……不习惯。
对,就是不习惯。
就像用惯了的旧物,突然没了,总会有点别扭。
时间久了,自然就忘了。
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,眼神却死死锁着院中那个身影,不敢移开分毫,仿佛一移开,那身影就会化作月光,消散无踪。
墙内,那身影停顿的时间,其实很短。
短到可能只有两三个呼吸。
但萧凛却觉得,像是过了许久。
久到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夜风一吹,凉飕飕地贴着里衣。
终于,那身影动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没有看向花窗的方向。
只是仿佛刚才的凝滞只是跳舞时一个寻常的顿挫,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呼吸,微微垂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。
然后,音乐又响起了。
不是之前的琴音,而是换了一种更轻、更飘渺的乐器声,像是箫,又像是埙,呜呜咽咽的,在寂静的夜里,有种直透人心的苍凉。
她的舞步也变了。
不再有刚才那种直欲破空的激昂和力量,变得舒缓,柔曼,甚至带上了几分哀婉。
月白的衣袖轻轻摆动,像是月下流淌的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