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极其曼妙的身形。
隔着破损的花窗,隔着数丈的距离,隔着朦胧的月色与昏黄的烛光。
其实看不真切。
真的看不真切。
面容被轻纱覆着,只能隐约瞧见一点轮廓。发髻的样式,在晃动的人影里模糊成一团晕开的墨。
衣裳是月白色的。
很素净的颜色,在月光下却流淌着水波一样的光泽,随着她的动作,那光泽明明灭灭,像是衣料里织进了银线,又像是月光本身在她身上汇聚、流淌。
她在旋转。
很急速的旋转。
萧凛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那个旋转的身影上。
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,仰着头,脖颈因为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僵硬发酸,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。
全部的心神,都被那一个小小的、晃动的光影攫住了。
她的旋转,和宫里那些舞姬的旋转完全不同。
不是那种为了展示柔美而刻意放慢的、带着讨好意味的旋转。
她的旋转,带着一股劲儿。
一股破开一切的、义无反顾的劲儿。
起势很低,腰身下沉,然后猛地发力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推动的陀螺,骤然加速。
月白的裙摆,就在这发力的一瞬,轰然绽开。
像午夜时分骤然盛放的昙花,花瓣层层舒展,带着惊心动魄的美,和一种转瞬即逝的决绝。
宽大的衣袖甩开,在空气中划出饱满而凌厉的弧线,发出“呼”的一声短促轻响。
那声音很轻。
落在萧凛耳中,却像惊雷。
她的腰肢,柔软得不可思议。
在那样高速的旋转中,却能保持轴心的稳定,上半身微微后仰,形成一个惊险又优美的弧度。
脖颈拉伸出天鹅般的曲线,下颌仰起,面纱随着动作轻轻飘拂,隐约露出一点白皙的皮肤。
就这一个侧影。
就这一个模糊的、隔着破损花窗和昏暗光线窥见的、正在急速旋转的侧影。
萧凛的瞳孔,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。
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,全部冲向又瞬间褪去,四肢百骸一片冰凉,唯有耳中嗡嗡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。
像。
太像了。
那个转身时脖颈与肩背连接处的弧度。
那种柔软中带着惊人韧劲的腰身姿态。
还有旋转时,头颅微微偏过的角度,下巴扬起的习惯性动作……
每一个细节,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狠狠撬开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露出里面蒙尘的、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。
许多年前,也是一个月夜。
不是在这样破败的别院,而是在御花园的莲池边。
不是在这样破败的别院,而是在御花园的莲池边。
那时候,她还只是沈家那个不太起眼的庶女,跟着嫡母进宫赴宴。
宴席中途,她似乎嫌闷,悄悄溜了出来。
他恰好也在附近醒酒。
就看到她一个人,提着裙子,踮着脚尖,在洒满月光的石子小径上,模仿着方才席间舞姬的舞步,笨拙地旋转。
转得晕头转向,差点摔倒,自己扶着旁边的假山石,低着头,肩膀轻轻耸动,像是在偷笑。
那时他只觉得有趣。
觉得这姑娘憨直得可爱,舞跳得实在不怎么样,勇气倒是可嘉。
后来,她成了他的皇后。
宫里最好的舞师教她跳舞,她学得很认真,但总是少了点灵气。他说想看,她便红着脸跳给他看,依旧是中规中矩,好看,却无法动人。
再后来,她被打入冷宫。
那些关于舞蹈的、关于月下笨拙旋转的记忆,便和那个温顺的、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沈容隐一起,被他刻意地、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不见光的角落。
他以为他忘了。
可眼前这个旋转的身影,却以一种蛮横的姿态,将那些早已褪色的画面,狠狠扯了出来,摔在他眼前。
不。
不对。
眼前这个人,跳得比她好太多。
好到……天壤之别。
那旋转的速度、力度、稳定性,那种融入骨血般的韵律感,那种透过每一个动作散发出来的、近乎睥睨的孤绝气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