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,像是自己有了主意。
萧凛站在那扇斑驳的院门外,夜风拂过他明黄的衣摆,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。墙内的舞步声还在继续,时轻时重,时缓时急,像某种无声的召唤。
他知道自己该走了。
深更半夜,九五之尊,像个登徒子似的站在乐舞别院外,听墙根?
传出去,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可那双腿,沉甸甸的,钉在原地,半步也挪不动。
不,不是挪不动。
是不想动。
那舞步声……
萧凛屏住了呼吸,侧耳,听得更仔细了些。
不是宫里常见的那些软绵绵的、取悦人的舞步。
那些舞步他也看过不少,庆典,宴会,美则美矣,看多了却觉得腻。像匠人精心雕琢的假花,艳丽,却没有生气。
墙内这舞步,不一样。
很轻,落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,却能奇异地穿透砖石,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。
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劲儿。
不是蛮力,是内敛的,绷着的,像一张拉满的弓,引而不发。
旋转时,衣袂带起的风声短促而利落。
跳跃时,足尖点地的声音清脆又果断。
还有停顿。
那短暂的、呼吸般的凝滞,恰到好处,让整个韵律有了起伏,有了呼吸。
萧凛不自觉地,将手从冰冷的墙壁上收了回来,负在身后。
指尖,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。
这舞步……
他闭上眼睛,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舞者的样子。
应该是个身量纤细的女子,但绝不柔弱。她的身体里藏着力量,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得极好,收放自如。
这韵律,这节奏……
一种极其模糊的、抓不住的感觉,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。
像隔着浓雾看山,有个朦胧的影子,却怎么也看不清轮廓。
熟悉。
可又无比陌生。
他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的舞步。
宫里最好的舞姬,跳不出这种味道。那不是取悦,更像是……诉说?或者,是某种无声的宣?
这念头让他心头那根刺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眼神在昏暗的夜色里,晦暗不明。
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萧凛抿紧唇,终于下定了决心,转身欲走。
就在他脚跟将转未转的刹那——
墙内的舞步声,骤然一变!
不再是之前的灵巧跃动,而是变得极为舒展,大开大合。
仿佛鸿雁展翅,直欲破开这沉沉夜色,翱翔九天!
衣袂破空之声变得清晰,那是一种绸缎被急速甩开时特有的、饱满又凌厉的声响。
萧凛的脚步,再一次定住了。
萧凛的脚步,再一次定住了。
这次,不是犹豫。
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。
他鬼使神差地,不仅没走,反而循着那越发激昂、越发磅礴的舞步声,沿着冰凉的墙壁,又向前走了几步。
离那院落更近了些。
理智的声音还在叫嚣:荒唐!荒谬!立刻离开!
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,更微弱,却更执拗:就看一眼。就看一眼,到底是什么人,能跳出这样的舞。
他知道这不合规矩。
更知道若被人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胸腔里那颗心,跳得又快又重,咚咚地敲打着肋骨,压过了所有理智的警告。
舞步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。
像骤雨敲打荷叶,又像沙场密集的战鼓。
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奇异的节点上,踩得他呼吸发紧,血液奔流。
他终于停在了一处墙根下。
这里离声音的来源似乎最近。而且,借着不远处檐角下气死风灯微弱的光,他看见面前的墙壁上,靠近屋檐的地方,有一处破损。
不是什么大洞,只是年久失修,几块砖石松动了,缝隙比别处稍大些。
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窥视着院内。
也允许院外的人,窥见一丝内里的光影。
萧凛站在那“眼睛”下方,仰头看着那道狭窄的缝隙。
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应该是屋内未熄的灯烛。
还有模糊晃动的影子,投在对面那堵内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