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的墨迹已干涸发硬。
萧凛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,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蠕动的黑蚁,爬得他心头烦乱。
又是林相一党。
打着为太后贺寿的旗号,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中宫不宜久虚,该当尽早册立新后,以安天下,以固国本。
安天下。
固国本。
萧凛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不过是想把林挽月推上后位,让林家权势更上一层楼罢了。
这些冠冕堂皇的话,他听了太多,也厌烦透了。
他合上奏折,随手丢到那摞已批阅的文书最上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。
只有墙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,和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。
徐公公垂手侍立在门边,像个没有声息的影子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萧凛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回陛下,刚过亥时三刻。”徐公公立刻躬身回答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亥时三刻。
离宫宴,只剩不到十个时辰了。
萧凛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那股从午后就开始盘踞在心头的烦躁,非但没有随着夜深散去,反而愈演愈烈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找不到出口。
又像心口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,透着风,又冷又涩。
他知道自己在烦什么。
或者说,他不想知道,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。
明天,是太后的寿辰。
也是……那个人的百日。
按照礼制,废后薨逝,帝王无需守制,宫中亦不举哀。一切从简,像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过她最后一眼。
不,是看过一眼的。
在养心殿,她当着他的面,仰头饮下那杯酒。
然后倒下,像一片枯萎的叶子。
他记得她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。
没有怨恨,没有哀求,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和一种……了然的释然。
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,仿佛解脱。
那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,在他心里扎了根,平时不觉得,可每当夜深人静,或是像现在这样,被前朝后宫的琐事烦扰时,那根刺就冒出来,轻轻刺一下。
不剧烈,却绵长地疼。
“朕出去走走。”
萧凛忽然站起身,打断了徐公公正要出口的劝阻。
“陛下,夜深露重……”徐公公的话没说完,就见皇帝已经迈步朝外走去,只得把后半句咽回去,匆匆示意门口的小太监跟上,自己也忙不迭地提了盏灯笼,小步追了上去。
萧凛没说要往哪里去。
他只是信步走出御书房,走进沉沉的夜色里。
秋夜的风带着凉意,迎面吹来,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。
秋夜的风带着凉意,迎面吹来,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。
但也只是些许。
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,依旧如影随形。
他走得很慢,脚下是光洁的汉白玉石阶,两侧是巍峨的宫墙。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路,更远的地方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这是他的皇宫。
他生于此,长于此,将来也会死于此。
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每一座宫殿,他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遍。
可此刻走在这里,他却觉得陌生。
像个误入的陌生人。
不知不觉,他走过了乾清宫,走过了交泰殿,走过了那些他每日处理朝政、接见臣工、举办宴会的地方。
越走越偏。
周围的宫殿越来越稀疏,灯火也越来越黯淡。
巡逻的侍卫远远看见御前灯笼的光芒,便无声地跪下行礼,等他走远了,才重新起身,继续他们的职责。
没有人敢问皇帝要去哪里。
徐公公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,心里暗暗嘀咕。
这方向……好像是往西北角去。
那边除了几个年久失修、存放杂物的宫室,就是……乐舞别院?
陛下深夜去乐舞别院做什么?
明日宫宴献艺的舞姬乐工,确实都暂时安置在那里。可陛下从未对这类事上心,更别说亲自去看了。
徐公公心里转过无数念头,却一个字都不敢问。
萧凛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