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高太监说完那番敲打的话,似乎觉得已经达到了震慑效果,甩了甩拂尘,转身就要走。
“高公公请留步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压抑的安静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高太监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地转过身,细长的眼睛重新看向我,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审视:“何事?”
玲珑也侧目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些许担忧,但并未出声阻拦。
院子里的其他人,无论是云韶苑的同伴,还是其他乐舞班子的人,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有诧异,有好奇,也有不解。
我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、带着几分谦卑和感激的笑容,上前两步,对着高太监又福了福身。
姿态放得很低,礼仪一丝不苟。
“民女等卑贱之身,能得贵妃娘娘垂怜体恤,赐下衣料,实乃天恩浩荡,感激不尽。”我语气诚恳,语速平缓,“娘娘凤体金贵,日理万机,还能记挂我等微末之人,民女等无以为报,心中惶恐。”
高太监听我这么说,脸色稍霁,但眼中的傲慢依旧:“知道感恩就好。娘娘仁德,你们尽心尽力,把差事办好,便是对娘娘最大的报答了。”
“公公说的是。”我微微颔首,话锋却轻轻一转,“只是,娘娘赐下如此‘厚赏’,民女等若只是叩谢天恩便罢,实在是心中有愧。我云韶苑虽来自民间,不比宫中贵人,但也懂得‘投我以桃,报之以李’的粗浅道理。”
高太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在琢磨我这话里的意思。
我没等他发问,便转过身,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我侧后方的玲珑,温声道:“坊主,我记得我们此番入宫,除了乐舞器具,还带了些自家调制的安神香?是‘悦容斋’今年新出的上品,坊主本打算在寿宴后,献给宫中贵人以表心意的。”
玲珑是何等通透之人,闻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。她眼中担忧之色褪去,换上得体的微笑,接话道:“正是。那安神香是请了江南老手艺人,用古法精心配制的,香气清雅宁神,有助安眠,在京中也是难得的佳品。”
她说着,看向身后一位捧着简单行囊的侍女:“去将我房里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取来。”
侍女应声而去,很快捧着一个约莫一尺见方、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盒子回来。盒子做工精致,色泽沉郁,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我接过匣子,入手微沉。
转身,双手捧着,恭敬地递到高太监面前。
“高公公。”我微微垂首,语气愈发恭谨诚恳,“此乃我云韶苑一点微末心意,是坊中秘制的安神香。民女等身无长物,唯有此物尚可一观,万望公公不嫌粗陋,代为转呈贵妃娘娘。”
我略略停顿,抬眼看向高太监,目光清澈而真诚:“愿此香能稍解娘娘辛劳,助娘娘凤体安康,夜夜好眠。”
最后“夜夜好眠”四个字,我说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柔和。
高太监的目光落在那紫檀木匣子上。
匣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,里面的东西想必也不会差。他久在宫中,自然识货,这可比地上那几匹灰布,看上去贵重和用心多了。
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
大概是没想到,一个被如此“赏赐”的民间舞姬,不仅没有惶恐不安、羞愤难当,反而如此镇定,甚至还能立刻拿出像样的“回礼”。
这“回礼”还不是金银俗物,是雅致的、适合后宫女子使用的安神香,理由也冠冕堂皇——感念贵妃娘娘“体恤”,无以为报,以此“略表心意”。
态度恭敬,礼物得体,理由充分。
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甚至,对比贵妃娘娘那几匹充满羞辱意味的灰布,这份“回礼”显得格外“识大体”、“知进退”。
高太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盯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别的情绪——比如,讽刺?比如,挑衅?比如,故作镇定下的心虚?
但他看到的,依旧只是一张平静的、带着恰到好处感激和恭顺的脸。
他甚至从我微微垂下的眼睫中,看出了一丝“惶恐”——担心自己礼物微薄,不入贵妃娘娘眼的惶恐。
“这……”高太监沉吟了一下,伸手接过了匣子。
入手沉甸甸的,檀木的冷香混合着匣内透出的、更加清幽宁和的香气,让他因早起而有些烦躁的心绪都似乎平和了一丝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,语气不辨喜怒,“咱家会替你转呈娘娘。”
“多谢公公。”我又福了福身,态度无可挑剔。
高太监不再多,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复杂,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丝被这意外打乱节奏的不快。
他没再说什么,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,转身,这次是真的带着人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。
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,但气氛却与刚才截然不同。
那几匹灰布带来的羞辱和压抑感,似乎被这个插曲冲淡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