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不是小棠。
小棠的脚步声我熟悉,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轻盈。这敲门声,粗暴,不耐烦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催促。
“开门!都什么时辰了,还睡着?贵妃娘娘有赏赐下来,都出来接赏!”
一个尖利刺耳的公鸭嗓在门外响起,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,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我睁开眼睛,眼底一片清明。
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但精神却意外地好。或许是新获得的敏锐听觉让感官变得敏锐,也或许是重新踏入这座宫廷,神经一直处于一种隐秘的兴奋状态。
贵妃娘娘的赏赐?
动作还真快。
我慢条斯理地起身,披上外衣。隔着薄薄的木板门,能清晰地听到外面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,其他房间的舞姬们似乎也被惊动,正慌乱地起床、穿衣、低声抱怨。
“隐姐姐,好像是宫里来人了……”小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丝紧张。
“嗯,听到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语气平静,“替我打盆水来,简单洗漱一下。”
我不能太快出去。
太快,显得急切,失了身份。
太慢,又会落下口实,被人拿捏。
这个度,得刚刚好。
等我穿戴整齐,用冰冷的井水简单净了面,推开房门时,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云韶苑的几位乐师和舞姬都到了,玲珑也站在人群前,神色平静。其他几个乐舞班子的人也都陆续出来,聚在院子一角,好奇又忐忑地张望着。
院子中央,站着几个身着内监服饰的人。
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、眉眼细长、约莫四十上下的太监,穿着深蓝色绣银线的袍子,料子不错,但款式并非最高品级大太监的规制。他微微抬着下巴,眼神倨傲地扫视着院子里这群“民间艺人”,像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低着头,抬着一口不大的木箱。
再后面,还有两个粗使宫人模样的人,手里捧着几匹布。
天光不算亮,院子里还弥漫着晨雾和寒气。
但我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几匹布的颜色——灰扑扑的靛蓝,暗沉沉的鸦青,还有一匹是浑浊的藕荷色。料子看起来是普通的细棉布,甚至可能掺了麻,在宫里,这大概是赏给最末等粗使宫人做衣服的档次。
这就是贵妃娘娘的“体恤”和“赏赐”。
我垂下眼睑,掩去眸底一丝冰冷的讥诮。
果然还是老一套。
林挽月啊林挽月,这么多年了,你对付“看不顺眼”或者“需要敲打”的人,手段还是这么直白又毫无新意。
赏赐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既显了她的“恩典”,又实实在在地踩了你一脚,告诉所有人——你们,也就配用这个。
挺好。
至少证明,她虽然爬上了皇贵妃的位置,内里还是那个需要靠贬低他人来获取安全感的林挽月。
玲珑上前半步,对着那为首的太监微微福身:“不知公公驾临,有失远迎。不知贵妃娘娘有何旨意?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惯有的、仿佛能安抚人心的柔和,但仔细听,又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那细长眼的太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拖长了调子:“咱家姓高,在昭阳宫当差。奉贵妃娘娘懿旨,娘娘体恤尔等民间艺人入宫献艺辛苦,特赐下衣料数匹,供尔等裁制新衣,以壮行色,莫要在太后寿宴上失了体面。”
他话音落下,身后那两个宫人便上前几步,将手中捧着的几匹布,并不如何恭敬地放在了院子中央冰冷的地面上。
灰扑扑的布匹落在还带着霜花的地砖上,显得更加黯淡、廉价,与这清冷破败的院落倒是相得益彰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其他乐舞班子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脸上露出尴尬,有人眼中闪过不满,但更多的,是敢怒不敢的畏缩。
谁都不是傻子。
这几匹布,与其说是赏赐,不如说是明晃晃的羞辱。
是告诉她们:你们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,只配用这种粗布。
玲珑脸上笑容不变,又福了福身:“民女代云韶苑上下,谢贵妃娘娘恩典。”
高太监摆了摆手,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,在院子里逡巡,最后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不,不止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