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宫道深处一处偏门前停了下来。
车帘被掀开,外面站着几个穿着灰色宫服、面无表情的太监,旁边还候着两个低眉顺眼的粗使宫女。
“都下车吧。”领头太监的声音平板,没什么起伏,“内务府已为各位备下住处,随咱家来。”
我拢了拢肩上披风的兜帽,跟在玲珑身后,和其他几位云韶苑的姑娘一起下了马车。
眼前的宫门不算气派,甚至有些陈旧。朱漆剥落了不少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,门楣上挂着的匾额也旧旧的,写着“集芳苑”三个字,字迹都有些模糊了。
进了门,是一个不算大的院子。
地面铺着的青石板,不少已经开裂,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些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。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,井沿的石砖也缺了几块。院墙高高的,墙皮有些地方也斑驳了,但还算完整。
正对着门是三间还算齐整的瓦房,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更矮些的厢房,看起来像是后来加盖的。整体看起来,透着一种年久失修、但又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感觉。
“地方是偏了些,也旧了些,”领头太监转身,目光在我们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玲珑身上,大概认出了她是主事的,“但胜在清净。这一处苑子,就拨给你们云韶苑暂住。那边两间厢房,”他抬手指了指西侧,“是给芳华苑的。东厢那边,住着百戏楼的人。各自安分些,没事别乱串,更不许在宫里四处走动,冲撞了贵人,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“是,多谢公公提点。”玲珑屈膝一礼,声音温和有礼,顺手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。
那太监接过,掂了掂,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语气也和缓了些:“每日的饭食,会有专人送来。排练的地方,就在这院落后头的小戏台那边,地方不大,但够用了。太后寿宴是三天后,这三天你们就安心住着,好生准备,别出岔子。”
“是,公公放心,我们定当尽心竭力。”玲珑应道。
太监点点头,没再多说,又交代了两句日常规矩,比如用水、用炭、何处是净房之类,便带着人转身走了。
留下两个粗使宫女,说是派来听候使唤、也顺便看着门户的,此刻也垂手立在门边,一副木讷不的样子。
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座宫殿的钟磬声。
“大家都别愣着了,”玲珑拍拍手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先进屋看看,把东西归置一下。屋子是简陋,但还算干净,比路上风餐露宿强。咱们是来献艺的,不是来享福的,心里有数就成。”
姑娘们低声应了,开始动手搬运行李。
我站在院中,没有立刻动,只是缓缓地、仔细地环视着这个我未来几天将要落脚的地方。
是挺旧的。
墙是旧的,瓦是旧的,地砖是旧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、陈旧的灰尘和木头腐朽混合的味道。
比起云韶苑那布置得雅致舒适的房间,这里简直像个临时收容难民的地方。
可我却觉得……挺好。
真的,挺好的。
偏僻,意味着关注少。这“集芳苑”听起来就是个安置闲杂人等的角落,离后宫中心那些雕梁画栋的宫殿很远,离御花园、太液池那些贵人常去的地方更远。
平时大概除了定时来送饭、传话的低等太监宫女,不会有其他人踏足。
清净,自成一体,意味着相对自由。
虽然门口有宫女守着,大概也有不让人随意出去的意思,但在这院子里,关起门来,我们做什么,只要不太出格,想必是没什么人管的。
比起当年在冷宫,至少没有那扇永远锁死的、透不进阳光的厚重宫门。
比起做皇后时居住的、时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、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制的凤仪宫,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“自在”了。
我甚至看到,院子一角,靠近厨房的地方,似乎还开垦出了一小片菜地,只是现在荒着,长满了杂草。
若是以前在冷宫,我大概会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去“签到”,看看能不能薅点种子,把这地给种上。
现在嘛……
我微微勾起嘴角,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