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拍。
铜漏的水滴声,一声,又一声,不紧不慢,敲在人心上。
徐公公躬着身子,头垂得很低,几乎要埋进那身靛青色的太监服领口里。他保持着这个姿势,等得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,凉飕飕地贴着里衣。
终于等到了皇帝的问话。
那声音不高,甚至比平日里更低沉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奇异的滞涩,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。
徐公公不敢怠慢,连忙将腰弯得更深了些,声音是惯常的恭谨平稳,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分,似乎想将这突然变得有些凝滞的空气搅动开:
“回陛下的话,内务府报上来的册子写,这‘惊鸿舞’,乃是云韶苑为贺太后寿辰,特意新近编排的。听闻坊中为此筹备了数月,请了京中极富盛名的乐师谱曲,又特制了舞衣与道具,意在呈献一段别出心裁的贺寿舞。”
他顿了顿,悄悄抬起眼皮,极快地瞟了一眼御案后。
皇帝陛下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手指还停留在那节目单的纸面上,目光也仍旧落在“惊鸿舞”三个字上,似乎并未因他的回话而有丝毫移动。
徐公公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,继续道:
“至于舞者……据内务府查验与云韶苑所报,此次献舞的,是坊中一名唤作‘隐娘子’的姑娘。这‘隐娘子’并非云韶苑自幼教养的舞姬,据说是数月前才入的坊,来历颇有些神秘,坊间知晓其真容者甚少。但云韶苑力荐,道此女舞艺超群,姿态卓绝,乃是不世出的奇才,此番‘惊鸿舞’便是专为她所编,此次寿宴,亦是她的首次公开献演。”
他将内务府报上来的信息,尽量清晰、完整地复述了一遍。说完,便屏息凝神,等着上方的反应。
“隐娘子……”
萧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声音很轻,几乎像是含在唇齿间的一声叹息,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。
他的指尖,原本只是虚虚地停留在“惊鸿”二字旁边,此刻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。
指腹轻轻落下,触碰到那早已干透的墨迹。
冰凉的纸张。
微凸的墨痕。
触感清晰。
可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——“隐娘子”——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缥缈的意味。
隐。
隐藏,隐匿,隐没。
一个“隐”字,仿佛就将这个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,隔开了尘世的窥探,也隔开了……他此刻这莫名生出的、不合时宜的好奇。
京城乐舞坊中,出色的舞姬歌伎,大多求的是一个“显”字。显赫的名声,显耀的才艺,最好是能名动京城,引得王孙公子、达官贵人竞相追捧,身价自然水涨船高。
可这人,偏偏叫“隐娘子”。
是故作神秘,以退为进,吸引眼球的手段?
还是……真的性喜幽静,不欲人知?
一个舞姬,性喜幽静?这念头闪过,萧凛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。
可“隐”这个字,像一枚极细的针,在他心头上那本就被“惊鸿”二字刺出的小小孔洞旁,又轻轻扎了一下。
不疼。
但那种细微的、难以捉摸的异样感,却更清晰了。
“隐娘子……”他又无声地在唇齿间滚过一遍这个名字。
与此同时,他的指尖,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,开始在那“惊鸿”二字上,极其缓慢地、无意识地摩挲。
从“惊”字的起笔,到“鸿”字的收锋。
一遍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墨迹是印刷上去的,工整清晰,边缘平滑。指尖摩挲过去,只有纸张本身的、极其细微的纹理感。
可他却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,触摸到某种更深的、更不可名状的东西。
是这个名字带来的联想?
“隐”与“惊”。
一个欲藏,一个欲显。
一个沉寂,一个乍现。
如此矛盾,却又被组合在一起,成了一个舞者的名号,一支舞蹈的名称。
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,就在这无声的摩挲与思绪的飘散中,悄然扩大。
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一下,像平静无波的深潭最深处,被投入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,漾开的涟漪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可此刻,这涟漪却固执地、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。
不大。
却足以让他清楚地感觉到,心脏在胸腔里,不轻不重地,漏跳了一拍。
接着,是微微的收紧。
一种陌生的、许久未曾有过的、带着些许不安的紧绷感,从心口的位置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。
不是疼痛。
也不是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