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韶苑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散了,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隔着几条街巷,闷闷地传过来,带着一种规律到近乎麻木的节奏。我房里的烛火却还亮着,剪出一窗昏黄安静的光。
桌子上摊着明天要带进宫的东西,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了。现在,我只专注地看着眼前这面铜镜。
镜面被擦得很亮,边缘有些模糊的铜绿,反而衬得中间映出的人影格外清晰。
我慢慢地、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这张脸。
眉形被修过了,比从前更细长些,眉尾微微上扬,少了几分温婉,多了点清冷的疏离感。鼻梁两侧打了些暗影,让轮廓显得更立体。嘴唇用了特制的口脂,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,不张扬,却足够润泽。最妙的是眼睛,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,将原本偏圆的杏眼拉得微微狭长,眼尾用极细的笔触扫过一点点嫣红,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,却无端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易碎的风情。
整张脸的骨骼走向似乎都有了些微改变。是易容泥和特殊光影技巧的作用,让颧骨的线条更明显,下颌的弧度也更清晰了些。
镜子里的这个人,陌生。
但又不是完全陌生。
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沈容隐的影子,大概五六分像。剩下的四五分,被巧妙地修饰成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气质更清冽,轮廓更清晰,带着点异域感,或者说,带着点不似深闺女子、反而有些飘零故事感的舞姬模样。
这就是“隐娘子”。
一个无根无萍,凭着一身舞技被云韶苑发掘,即将在太后寿宴上献艺,期盼借此一飞冲天的民间女子。
我眨了眨眼。
镜中人也眨了眨眼。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“隐娘子”的,一种对明日既忐忑又期待,对自身技艺有些自矜,又对深宫皇权怀有本能敬畏的复杂神色。
很好。
我微微侧了侧头,调整角度。烛光晃动,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这张脸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经得起推敲。只要不是贴得极近,或者有熟悉到骨子里的人拿着我从前的画像一寸寸比对,应该看不出破绽。
熟悉到骨子里的人……
萧凛,他算吗?
我扯了扯嘴角,镜中人也露出一个极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他熟悉的是那个温婉端庄、永远得体、永远以他为先的沈容隐。是那个被他亲手打入冷宫,又被他亲手赐下毒酒的沈容隐。
他大概从未真正看清过“沈容隐”究竟是谁。
所以,他应该也认不出“隐娘子”皮下,藏着怎样一个淬过火、浸过毒、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灵魂。
只是,当所有外在的伪装都天衣无缝时,唯一可能泄露秘密的,就是眼睛。
人们常说,眼睛是心灵的窗户。
我盯着镜中那双眼睛。它们此刻平静无波,映着跳动的烛火,像两潭深秋的寒水。很符合“隐娘子”清冷的人设。
但我知道,在最深处,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。
恨意吗?
不全是。恨太浓烈,太消耗心力。那更像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冰,坚硬,寒冷,带着棱角。是失望彻底冻结后的产物,是心死之后留下的废墟。
还有嘲弄。
对命运,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也对曾经天真幼稚的自己的,一种冰冷的、事不关己般的嘲弄。
这些情绪,平日里被妥帖地封存在“隐娘子”这层完美的面具之下。可就在刚才,当我彻底完成易容,对着镜子确认这最后一环时,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,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最深处倏地划过。
快得像错觉。
但我知道,它存在过。
像藏在精美刀鞘里的利刃,无意间泄出的一线寒光。
萧凛。
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舌尖抵着上颚,慢慢碾过这两个字的音节。没有想象中的刺痛或酸楚,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,以及平静之下,隐隐躁动的、即将破冰而出的某种东西。
明天,就要再见到他了。
在那样一个场合。我站在台下,混在一群献艺的伶人舞姬之中。他高坐明堂,接受万众朝拜,身边或许就坐着那位新晋的、风光无限的林贵妃。
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“隐娘子”呢?
是帝王审视贡品般的随意一瞥?还是会被这舞姿,这精心设计的一瞥凤影,这“意外”滑落的面纱后,与故人几分相似、却又截然不同的脸,所吸引?
他会震惊吗?会怀疑吗?会失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