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青黛的回信送出去后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，但另一件事，便显得更加紧迫了。

苏暮雪，苏太妃。

这位在我还是冷宫弃后时，唯一曾对我释放过善意、给过一碗热饭、几句点拨的前朝太妃，是我计划中，除了青黛之外，在宫内最需要、也最应该知会的人。

于情，她对我有恩。

于理，她在宫中经营多年，看似隐居礼佛，实则耳目通达，能量不容小觑。若能得到她一丝半点的回护或提点，进宫后的路，会好走很多。

于计划，我需要另一双眼睛，另一种声音，来观察、验证我即将掀起的风暴。

但如何联络她，是个问题。

不同于青黛身处下所，相对容易接触。苏太妃深居简出，所居的寿康宫虽非冷宫，却也清净得近乎与世隔绝，寻常人难以靠近，更别提传递消息。

好在，有玲珑。

“太妃每月十五，会请柳太医去请平安脉。”玲珑那晚来送安神香材料时，曾不经意般提起，“柳太医为人方正，医术精湛，只是性子耿直，不善钻营，在太医院不大得志。但正因如此，反而得了一些贵人的眼，觉得他可靠。苏太妃，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
柳太医。

我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后来在准备那些“特殊物品”时，特意多配制了一份效果更好的安神香。用的还是从系统那里签到得来的古方，但加了几味我自己琢磨的药材，香气更清幽宁神，助眠效果也温和持久许多。

这香，便是敲门砖，也是投名状。

此刻，我面前的桌上，摆着两样东西。

左边是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扁圆瓷盒，天青色，素面无纹，里面装着的，就是我精心改良过的安神香。香气内敛，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极淡的、似有若无的冷香。

右边，是一封同样简短的信。

信纸用的是与给青黛不同的、稍好一些的素白宣纸。墨是普通的松烟墨。字迹，是我自己的，但做了调整，少了些从前的娟秀，多了几分疏朗飘逸，更像是“隐娘子”这个舞姬该有的笔迹。

信的内容，我斟酌了许久。

太妃是聪明人，与青黛不同，话不必说得太透，点到即止即可，甚至，留白越多，余地越大。

我提笔，沾墨，在纸上写下：

“太妃尊鉴：山野之人，偶得古方，合此香，有宁神静气之效。闻太妃礼佛心诚，常需静心之物，特献上，聊表敬意，万勿推辞。妾身不日将随云韶苑入宫，为太后寿宴献舞《惊鸿》。久闻宫禁森严，天威莫测，心中惶恐。太妃乃宫中常青之松，德高望重，若有缘得见凤颜，万望垂怜，稍加拂照。然宫闱事繁，不敢以微末之躯累及太妃清静。惟愿太妃凤体安康，福寿绵长。隐，拜上。”

没有一句提到过去，没有一句提及身份。

只以一个惶恐的、即将入宫献艺的民间舞姬的口吻，向一位素有贤名的太妃，献上自己调制的安神香，并委婉地请求可能的、在不连累对方的前提下的些许关照。

“若有缘得见凤颜”——暗示我可能会在宫宴上露面，甚至可能引起注意。

“万望垂怜，稍加拂照”——是请求，但姿态放得极低。

“不敢以微末之躯累及太妃清静”——更是明确表示，我知进退，不会主动攀附牵连。

最后，我在信纸的右下角，用极细的笔尖，画了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符号。

那是我在冷宫时，有一次苏太妃让人悄悄送来的食盒底层，用指甲划下的一个记号。像一片简化的雪花，又像一朵未开的梅。当时不解其意，后来在系统给的一本前朝杂记里偶然看到，那似乎是前朝某位笃信佛法的妃嫔，用于在经书上做记号的私印变体。

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有意还是无意留下这个符号。

但此刻，我把它画在这里。

若她记得，自然明白我是谁，也明白我并非妄。

若她不记得，或觉得唐突，这符号也微不足道，可以忽略。

这是一次试探，也是一份诚意。

写完，等墨迹干透，我将信纸仔细折好，与那盒安神香一起，放入一个同样朴素的棉布小袋中。

然后，我再次等来了玲珑。

“柳太医明日不当值，会在家中整理医案。”玲珑接过小袋，掂了掂，“东西我会让人送去。他每月十五去寿康宫，算算日子，也就这两天了。”

“有劳。”我顿了顿，还是问道，“柳太医……可靠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