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将云韶苑彻底吞没。
前院的丝竹歌舞早已歇了,白日里那份因请柬而生的骚动,也沉淀为一种更深的、蛰伏的寂静。只有值夜的灯笼,在廊下投出一圈圈昏黄孤寂的光晕。
我的房间深处,那扇平日里很少开启的、通往玲珑书房的小门,此刻敞开着。
里面没有点灯,只有墙角一盏青铜仙鹤落地灯的灯罩里,燃着一小撮安神的香料,明灭着暗红色的光点,散发出沉静微苦的气息。光线很暗,勉强勾勒出玲珑坐在书案后的身影,以及我对面一张空着的梨花木椅。
“坐。”玲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比白日更显低哑。
我依坐下,隔着书案,与她相对。黑暗中,看不清她脸上神色,只隐约觉得她的目光,比白天更加锐利,像出鞘的刀,无声地悬在空气里。
“青黛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她开门见山。
“有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,推到桌案中间。那是今天下午,通过柳太医那条极其隐秘的线,辗转递进来的。“她说近来宫中一切如常,只是陛下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去‘我’坟前祭拜的次数,比之前多了些。林贵妃那边,似乎对云韶苑新排的《惊鸿》舞略有耳闻,不太高兴。徐公公依旧照拂着她,但很谨慎。”
玲珑没动那张纸条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“苏太妃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信和香,已经通过柳太医送进去了。用的是我们约定的暗语,太妃应该能懂。回信……暂时还没有。入宫在即,她那边若回信,风险太大,我让她不必回复,静观其变即可。”我答道,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玲珑的手指,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苏暮雪这个人,心思深,看得也透。她当年能从前朝公主的位子,在改朝换代后依旧安安稳稳做她的太妃,绝非侥幸。她肯帮你,一是念着你在冷宫时那份不卑不亢的‘缘’,二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二来,或许也是在这死水般的宫里,给自己找点乐子,下点闲棋。这份人情,你记着,但别全信,更别全指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点头。在宫里,谁又能真的全然指望谁?苏太妃的援手,是雪中送炭的情分,但真正要走的棋,还得我自己来下。
“好了,闲话少叙。”玲珑的身体微微前倾,暗红的香火光点映在她眼中,跳跃不定,“接下来说正事。入宫之后,每一步,都可能是悬崖。”
“第一,身份。‘隐娘子’的籍贯、来历、入云韶苑前后的经历,我已经安排得天衣无缝,内务府那边核查,不出意外,查不出问题。但你要记住,”她的声音压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从现在起,直到离开皇宫,甚至离开京城之前,你都必须彻底忘掉‘沈容隐’这三个字。你的习惯、小动作、口头禅,甚至看人的眼神,都必须完完全全,是‘隐娘子’的。尤其是,在宫里遇到任何可能与‘沈容隐’有旧的宫女、太监,甚至……是皇帝本人时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沉。
萧凛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,平时深埋在心底,不去碰便几乎感觉不到。可一旦被提及,哪怕只是轻轻一触,也会传来清晰的、带着凉意的刺痛。
我会被他认出来吗?
以他对“沈容隐”的了解,或者……以他对“沈容隐”本就不多的、或许早已模糊的印象?
“易容药物,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秘方改良,只要不遇水,不经历剧烈擦拭,维持十天半月不成问题。你的身形、声音,这大半年也刻意调整过,与从前有七分相似,三分不同。这三分不同,足以迷惑绝大多数人。”玲珑仿佛看穿我的心思,冷静分析,“但最关键的,不是皮囊,是这里。”
她伸出手指,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心口,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的心,你的神。沈容隐看皇帝的眼神,和‘隐娘子’看皇帝的眼神,必须天差地别。前者或许有怨,有痛,有不甘。而后者……”她盯着我,一字一句道,“只能是舞姬对至尊天子的敬畏、仰慕,或许还有一点恰到好处、引人探究的、属于‘隐娘子’这个神秘舞者的清冷疏离。你能做到吗?”
我能做到吗?
我闭了闭眼。
冷宫枯井的寒意,毒酒入喉的灼烧,还有那张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、属于帝王的脸……无数画面和感觉翻涌上来,又被我强行按捺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