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玲珑最后那道深邃的目光。
前厅里那种无形的压力,像潮水般褪去。
我独自站在廊下,袖中的请柬贴着皮肤,残留着微凉又滚烫的奇异触感。我低头,看着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,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深呼吸,再缓缓吐出。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,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,沉入一种更深、更稳的节奏。
是时候了。
我抬步,沿着熟悉的长廊,朝后院自己那间僻静的小院走去。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,很轻,很稳。云韶苑午后惯常的喧闹似乎也安静了许多,或许是我的错觉,也或许是那份烫金请柬的到来,让整个坊里都笼罩上了一种不同寻常的、屏息凝神的气氛。
推开门,熟悉的草药清香混合着淡淡的墨味,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。一张床,一张书案,一架梳妆台,一个放满杂物的柜子。最显眼的,是靠在墙边那面与人等高的铜镜,还有地上铺着的、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素色绒毯——那是我练舞的地方。
窗台上,几盆我叫不出名字的兰草长得正好,绿意葱茏。那是青黛从外面弄来的,说看着有生气。
我走到窗边,将窗户完全推开。湿冷的风灌进来,带着雨前泥土的腥气,吹散了屋里略显沉闷的空气。天阴沉得厉害,乌云低垂,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。
我转身,走到书案前坐下。
案上很干净,只摆着几本翻旧了的曲谱,一叠素笺,笔墨纸砚。我拉开左手边的抽屉,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、没有任何纹饰的檀木小盒。
打开盒子,里面铺着柔软的绸布。绸布上,躺着那份正红色洒金的请柬。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案中央。
然后,点亮了桌上的油灯。
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昏暗,将那抹正红映照得更加刺目,也照亮了请柬上那些工整到近乎刻板的馆阁体字迹。
我坐下来,目光沉静地落在上面。
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文字。内务府的印鉴,皇家的徽记,还有末尾那行小字,以及那个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的、朱砂勾画的如意云纹。
看着看着,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大半年前,也是差不多这样的天气吧?更冷一些,风里像夹着刀子。在冷宫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,我也曾接过一道旨意。不过,那道是明黄色的,内容是赐死。
宣旨太监的声音尖利又平板,像钝刀子割肉。
萧凛没来。
他只派了心腹太监徐公公,端着一杯毒酒,和一纸盖着玉玺的废后诏书。我记得那杯酒的色泽,是一种很诡异的、近乎妖艳的琥珀色,盛在白玉杯里,漂亮得不像毒药。
也记得徐公公看我的眼神,有怜悯,有惋惜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——终于要处理掉这个麻烦了。
青黛当时哭得几乎昏厥,死死抱着我的腿,求他们,说愿意替我死。
我当时是什么心情?
好像很奇怪,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,也没有滔天的恨意。更多的是一种……荒谬感。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有关的、结局荒诞的戏。我从一个陌生的世界来到这里,成为他的皇后,又因为朝堂争斗,因为另一个女人和她家族的野心,被轻易地舍弃,像丢掉一件不喜欢的旧衣裳。
哦,不对,或许连衣裳都不如。衣裳丢了或许还会可惜一下,而我,是“病逝”,是“自愿”为君分忧,是“识大体”。
真是……去他妈的识大体。
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请柬光滑的缎面被我捏出细微的褶皱。
我松开手,轻轻抚平。
都过去了。
冷宫漏雨的屋檐,结冰的水缸,馊硬的馒头,还有签到系统那永远听不出情绪的提示音……都过去了。
签到。
想到这个,我心头微微一动。意念沉入那片只有我能“看见”的空间。
灵泉依旧泊泊流淌,清澈见底,滋养着旁边一小片长势喜人、与外界季节全然不同的药田。医术典籍、银针、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签到得来的东西,分门别类地堆放在意识角落里。那张“前朝宝藏图”的残片,依旧静静躺在一个锦囊里,上面的线条晦涩难懂。
这些,曾是我在绝境中活下去的依仗,是我对抗冰冷命运的一点微小火种。
现在,它们是我手中的底牌,是助我重回那座宫殿的阶梯。
目光重新落回请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