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散了。
那三位当红舞姬是互相搀扶着离开的,脚步虚浮,眼神空洞,仿佛魂还丢在凝碧阁里。两位老教习被玲珑派人小心地“请”了回去,一个还在喃喃自语,另一个则紧紧抓着玲珑的手,反复说着“此舞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”,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秦师傅、老方、小陆是被架走的。他们弹完最后一个音,紧绷了几个日夜的弦彻底断了,几乎是瘫在椅子上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只是被扶出去时,秦师傅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敬畏,有狂热,有见证历史般的恍惚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满足又疲惫的叹息。
青黛快步上前,用早就备好的柔软大巾将我整个裹住,又把手炉塞进我冰凉的手里,眼眶还红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用力抿着唇,用力地帮我擦拭额际颈间的汗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是激动,也是后怕。
“都出去。”
玲珑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关上门,守在十步外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青黛担忧地看我一眼,我朝她微微点头。她这才松开手,又用力握了握我的手,才低着头,快步退了出去,并细心地将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烛火似乎也随着这声响跳动了一下。
凝碧阁里,只剩下我和玲珑两个人。
地上还残留着刚才剧烈舞蹈时留下的、淡淡的水痕印记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蒸腾后的微咸气味,混合着未散的松柏香,以及烛火燃烧后的蜡油味,还有某种无形无质、却依旧紧绷的余韵。
玲珑没动。
她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里,背脊挺直,像一尊沉默的玉像。目光落在我身上,沉沉的,带着审视,也带着某种掂量。
我也没动。
裹着大巾,抱着手炉,汗水还在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湿的衣衫贴着皮肤,带来凉意。但我站得很稳,呼吸已经渐渐平复,只是心跳依旧有些快,咚咚地敲着耳膜。
不是累的。
是某种尘埃落定、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悸动。
“过来坐。”玲珑终于开口,指了指她对面的一张圆凳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大巾滑落一些,露出被汗水濡湿后更显单薄的肩颈线条。
玲珑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,似乎在透过那层湿透黏腻的面纱,看清我的真容,看清我皮囊之下燃烧的东西。
“累吗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我答。声音透过面纱,有些闷。
“不是问你身体。”她淡淡道,“是问这里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我沉默了一下。
累吗?
从冷宫爬出来的那一天,从喝下那杯假毒酒、在简陋的薄棺里与黑暗和恐惧相伴的那七天,从进入云韶苑,从重新学习呼吸、学习走路、学习如何用一具身体去讲述一个关于囚禁、挣扎与飞翔的故事的这大半年……
怎么会不累。
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,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味道。心更像是在油锅里反复煎炸,被恨意灼烧,被回忆刺痛,又被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、名为“不甘”的火焰炙烤。
但我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我说。
声音很平静。
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。
玲珑看了我片刻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浮在嘴角,未达眼底。
“你比我想的,还要能忍。”
这不是夸奖,更像是一个客观的陈述。
“忍不了的时候,也忍了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面纱随着动作轻轻摩擦皮肤,“忍惯了,也就不觉得是忍了。”
就像在冷宫,最初觉得那发霉的馒头难以下咽,后来嚼着嚼着,竟也能品出一点甜味。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,能把最深的痛楚,磨成一层粗糙的老茧。
玲珑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我,手指又开始慢慢捻动那串沉香木的佛珠,发出细微的、规律的“咔哒”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,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