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,没有月亮。
浓云蔽空,星子也隐匿不见,只有沉沉的黑,压着云韶苑高挑的屋檐和静默的庭院。
但“凝碧阁”内,却亮如白昼。
这里平日是玲珑调教顶级舞姬的场所,宽敞空旷,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柚木地板,四壁悬着素色纱幔,此刻都被金钩挽起。八盏巨大的莲花形铜灯悬在梁下,每一盏里都燃着数十支儿臂粗的牛油烛,将室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、清冽的松柏香气,是特意熏过的,为了宁神静心。
人不多。
真的不多。
除了我,玲珑,以及秦师傅、老方、小陆三位乐师,便只有五个人。
两个是云韶苑资历最老的舞艺教习,头发都已花白,面容严肃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另外三个,则是云韶苑当下最当红的舞姬,年纪不过双十,容貌身段皆是上上之选,平日也是被众人捧着、性子难免骄矜的主儿。此刻她们坐在下首,虽然极力保持着平静,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彼此交换的眼神里,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比较。
玲珑坐在主位左侧的一张紫檀木圈椅里,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,更衬得肤色冷白。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一颗,一颗,缓慢地拨动着,眼帘微垂,看不清神色。
秦师傅三人坐在右侧稍靠后的位置,各自抱着琵琶、古琴和竹箫,屏息凝神,如同三尊入定的雕像。他们面前没有谱架,所有的乐曲,早已烂熟于心。
而我,站在场地中央。
没有华丽的舞衣。
只是一身特制的素白练功服,用料是极垂坠的雪缎,裁剪极为合身,完美勾勒出身形曲线,却又丝毫不影响动作。宽大的水袖逶迤在地,袖口和衣摆处,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、若隐若现的流云纹,只有在动作间,借着灯光流转,才会泛起一层珍珠般柔润的光泽。
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,遮住了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这是玲珑的意思。
“今晚,他们看的只能是舞,是《惊鸿》。”她为我覆上面纱时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而不是你沈容隐,或者‘隐娘子’这张脸。”
面纱的质地很特别,透气,却朦胧。透过它看世界,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氤氲的雾气,不太真切。也好,这样我看他们,也如雾里看花。
青黛作为我唯一被允许带入场的“自己人”,安静地跪坐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,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铜制手炉,和一袭备用的外袍。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,满是紧张,还有压抑着的激动。
阁内极静。
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,能听到窗外遥远的风穿过竹林的呜咽,能听到每个人克制着的、清浅的呼吸声。
那三位当红舞姬的目光,像带着钩子,无声地在我身上逡巡,试图找出任何一点可以挑剔的瑕疵。两位老教习则更沉得住气,只是静静地看着,如同老僧入定。
玲珑终于停下了拨动佛珠的手指。
她没有抬头,只淡淡说了两个字。
“开始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打破了凝滞的寂静。
秦师傅深吸一口气,与老方、小陆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然后,他的手指,落上了琵琶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个极清、极冷的单音,仿佛自九天之外落下的一滴冰露,砸在寂静的寒潭之中。
涟漪未起,寒意已生。
老方的古琴几乎在同一时刻,以极低沉的、悠长的泛音接入,如同月下无波的深湖,铺开一片空旷寂寥的底色。
箫声呜咽而起,不高,却丝丝缕缕,缠绕上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束缚感。
乐声初起,阁内众人的神情便有了细微的变化。
两位老教习的背脊,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。那三位年轻舞姬眼中原本的审视,被一丝愕然取代——这起调,和她们熟悉的、或喜庆或哀婉的宫廷宴乐截然不同,太冷,太静,也太……抓人。
我没有立刻起舞。
只是随着那清冷的乐声,微微垂下了眼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