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音符,随着我足尖的轻点,悄然消弭在空气中。
我维持着结束的姿势,微微仰头,胸膛因剧烈的呼吸而起伏,额际颈间的薄汗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,闪着细碎晶莹的光。
舞蹈室里很安静。
只有我尚未平复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、模糊的市井喧嚣。
玲珑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,靠着那根漆色斑驳的廊柱,双手抱臂,一不发。
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长衫,颜色很素,衬得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越发显得沉静,甚至有些严肃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,在我跳完后立刻上前,指出哪个转身的角度不够精确,哪个眼神的落点稍显游移,或者哪个衔接的气息运用可以更绵长。
她只是看着我。
目光很深,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、出乎她意料的作品。又像是透过我此刻汗湿的鬓发和飞扬的裙裾,看到了别的、更久远的东西。
时间一点点流淌。
我慢慢直起身,调整着呼吸,走到旁边拿起软巾,轻轻擦拭脸颊和脖颈的汗。动作不疾不徐,心里却不像表面这么平静。
跳得如何,我自己有数。
今天这曲《惊鸿》,是我将玲珑这几个月所教,连同那本泛黄册子上那些关于“以舞述情”、“以形写意”的心得,还有我自己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、沉甸甸的心事,全部揉碎了,融进去,酣畅淋漓跳出来的一遍。
不是练习。
是倾泻。
我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、筹谋、隐忍,甚至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即将到来之事的隐隐兴奋与不安,都化在了每一个旋转、每一次腾跃、每一道眼神里。
跳完之后,有种虚脱般的畅快,也有种隐秘的期待。
我想知道,在玲珑眼里,这算什么。
是“尚可”,是“不错”,还是……
“我十三岁入云韶苑。”
玲珑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舞室里甚至显得有些轻飘,却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她没有看我,目光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,那里映着窗格投下的、模糊的光影。
“见过的舞者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”
“天赋异禀的,有。骨头软得像没长关节,下腰能把自己对折起来。”
“肯下苦功的,更多。寒冬腊月,在结了冰碴子的水阁里练晨功,脚趾冻疮烂了又生,生了又烂,咬着布巾不敢哭出声,怕坏了气息。”
“艳惊四座的,也有。一舞动京城,王孙公子掷千金只求一见。”
她顿了顿,终于抬起眼,视线落在我脸上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像是有重量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
“但我从未见过……”
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。
然后,我听见她极轻地,几乎像是叹息般,吐出了后半句。
“……像你这样的。”
我的心,毫无预兆地,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我这样的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还算平稳。
“嗯。”玲珑走过来,脚步无声。她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,近得我能看清她眼中清晰的、属于我的倒影,还有那倒影后面,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“不像是在‘学’舞。”她缓缓道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仔细斟酌,“倒像是……舞本来就长在你骨头里,血液里。你只是花了点时间,把它们唤醒,让它们自己流出来。”
“你刚来时,跳得规矩,也美。但那是‘匠气’的美,是模仿出来的姿态。”
“后来,有了‘劲’,有了‘意’,跳活了。但总觉得,还隔着一层纱,你在纱后面演给我们看。”
“今天,”她微微偏了下头,目光像最精准的尺,划过我的眉梢,眼尾,最终定格在我的眼睛上,“纱没了。”
“你就是舞,舞就是你。”
“哀是底色,韧是筋骨,傲是风姿,艳是皮相。糅在一起,不冲突,不突兀,浑然天成。”
她又沉默了片刻,然后,嘴角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