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韶苑深处,那间专属于我的僻静舞蹈室。
晨曦透过高窗的薄纱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柱。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、混合了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,还有我身上刚刚沁出的、微潮的薄汗气息。
我赤足站在光洁的榆木地板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,起势。
没有乐师。只有我自己心里默数的节拍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清脆鸟鸣。
抬腕,移步,转身。
身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。不,比记忆更深刻,更像是一种本能。
灵泉日日滋养的筋骨,签到获得的“身体柔韧度提升”,还有这几个月来近乎自虐的苦练……所有的积累,在这一刻,仿佛水到渠成,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起初,只是按着玲珑教的那套《惊鸿舞》的固定套路来。
但几个动作之后,感觉就变了。
不再是“我在跳舞”。
而是“舞在带我”。
身体轻得不可思议。以前需要刻意控制呼吸、调动核心才能保持稳定的旋转,现在只需心念微动,脚尖一点,整个人便翩然旋开,裙裾飞扬,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。
不,比羽毛更稳,更自在。
下腰,后仰。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拉伸与支撑,充满柔韧的力量。视线倒转,我能看见高窗外那一角碧蓝的天,和悠然飘过的云。
起身,一连串细碎的舞步,如蜻蜓点水,又快又轻。足尖落在地板上,几乎听不见声音,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。
我抬手,指尖在空中划过看不见的弧线。从指尖到腕,到肘,到肩,再到舒展的颈项,微扬的下颌……一条流畅而优美的线。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,是气息自然流动带出的形状。
原来,这就是“身姿轻盈若仙”的感觉。
不是飘忽无力,而是一种极致的控制力,举重若轻。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,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听从心意,可以做出任何想象得到的姿态,而且毫不费力。
我甚至能感觉到,随着舞动,体内那口被灵泉温养过的、暖洋洋的气息,也在缓缓流转,所过之处,疲惫尽消,只留下一种通透的舒畅。
这不仅仅是舞蹈了。
这是我情绪的出口,心境的延伸。
那些蛰伏在心底的、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——冷宫的阴寒,毒酒的冰冷,被舍弃的钝痛,对未来的谋划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恨意与不甘——都化作了指尖的力度,眼波的流转,腰肢的柔韧与爆发。
它们在舞姿里沉浮,被驯服,被升华,最后变成一种纯粹的美,一种极具穿透力的、沉静的力量。
最后一个收势。
我单足而立,另一腿后抬,手臂舒展如羽翼,脖颈拉出优美而脆弱的弧线,定格。
呼吸微促,胸口随着气息轻轻起伏。额角、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但没有丝毫疲累感,反而有种酣畅淋漓后的清明与满足。
“好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。
我缓缓收势,转过身。
玲珑不知何时来的,倚在门边,抱臂看着我。她今天穿了身暗青色的窄袖衣裙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光,还有……毫不掩饰的惊艳,与审视。
“玲珑姐姐。”我拿起搭在栏杆上的软巾,擦了擦汗,语气寻常,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从你第二个大跳开始。”她走进来,步伐很轻,目光却像尺子一样,一寸寸从我身上丈量过去,“气息稳,落地轻,姿态舒展……看来那‘养生汤’,你喝得不错。”
我知道她指的是灵泉。对外只说是寻来的古方养生汤药,强身健体。
“是有些效果。”我含糊应道,走到旁边小几,倒了杯温水喝。
玲珑没接话,只是走到屋子中央,我刚刚起舞的地方,低头看了看光洁的地板,又抬眼看了看高窗。
“我记得,上月教你这曲《惊鸿》最后一节‘凌波’时,你那个连续三个的快速仰身后翻,落地总有些滞涩,需要手撑一下地才能稳住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目光锐利。
“刚才,我数了,你翻了五个。落地时,悄无声息,且立刻接上了小旋身,稳得像钉在地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中间,不过二十天。”
我握着杯子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