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死寂,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、遥远模糊的宫人脚步声,和风吹过檐下铁马的轻微叮当声,提醒着时间的流逝。
徐公公如同最忠实的影子,垂手肃立在门外,纹丝不动。他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对门内那片狼藉和死寂毫无所觉,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,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终于,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他转过身,对着不远处侍立的一个小太监,极轻地招了招手。
小太监立刻踮着脚尖,无声而迅速地小跑过来,躬身听命。
徐公公俯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小太监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愕,随即被更深的敬畏取代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飞快地跑开了。
又过了片刻,小太监回来了,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,上面覆着一方明黄色的锦缎。
徐公公接过托盘,入手微沉。
锦缎之下,是空白的诏书绢帛,和早已备好的、蘸饱了朱砂的御笔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最恭谨、最无波无澜的状态。然后,他用空着的那只手,极轻、极缓地,叩响了御书房的雕花木门。
“叩、叩。”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殿宇内外,却清晰得有些刺耳。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但徐公公知道,陛下听见了。
他又等了几个呼吸,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,侧身闪了进去,然后迅速回身,将门重新掩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。
甫一踏入,浓重的龙涎香和尘土、墨汁、以及某种瓷器碎片混合的奇异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徐公公垂着眼,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尺的地面。即便如此,余光所及,也足以让他心头重重一跳。
满目疮痍。
碎裂的玉器瓷片,泼洒的墨汁,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奏章,倾倒的椅子,墙壁上那个突兀的浅坑……无一不在诉说着刚才这里发生过怎样的一场“风暴”。
而风暴的中心,此刻正背对着他,负手站在那扇唯一完好的、透进天光的高窗前。
明黄色的身影挺直如松,却又透着一种难以喻的孤峭和……疲惫。阳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,下颌依旧冷硬,只是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睛,深不见底,映不进丝毫光亮。
“陛下,”徐公公上前几步,在离御案碎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恭敬地、缓缓地跪了下去,将手中托盘高举过顶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捧着的不是决定一个人生死的诏书,而只是一份普通的点心,“诏书……已备好。请陛下用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清晰回荡。
萧凛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落在远处宫殿连绵的、冰冷的琉璃瓦顶上,落在更远处,宫墙之外,那片他看不到的、被重重宫阙隔绝的、冷宫所在的方向。
时间,仿佛再次凝固了。
徐公公高举着托盘,一动不动,姿态谦卑到尘埃里。他能感觉到手中托盘的重量,也能感觉到御座上那人周身散发出的、越来越沉重的低气压。
就在徐公公的手臂开始感到微微酸麻时,萧凛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。
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,已经看不出丝毫暴怒的痕迹,甚至也看不出之前的冰冷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但这平静之下,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,又或者是……冰封万里的死寂。
他的目光,终于落在了徐公公高举的托盘上。
落在了那方明黄色的锦缎上。
锦缎之下,是空白的、等待着朱笔御批、决定着沈容隐生死的诏书。
“林相他们,”萧凛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许久未曾说话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“还在外面?”
徐公公头垂得更低:“回陛下,林相,及几位御史台、兵部的官员,此刻都在宫门外……候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等诏书用印,便要……前往冷宫,监督……执行。”
监督执行。
四个字,像四根冰冷的针,刺入萧凛的耳膜,也刺入他此刻空茫一片的心。
他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,但最终只是嘴角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。
监督执行。
怕他心软?怕他反悔?还是怕……走漏风声,横生枝节?
他的好臣子们,想得真是周到。
他一步步,从那片狼藉中走过。
步履依旧沉稳,帝王威仪刻在骨子里,即便刚刚失控砸了半个御书房,此刻行走间,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尊贵。
只是那脚步,似乎比平时,要迟缓那么一丝。
他走到徐公公面前,停下。
垂眸,看着那托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