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朝——!”
徐公公尖细悠长的声音,穿透了太极殿内尚未完全散尽的紧绷空气。
萧凛已从侧门离开,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帷幔之后。
但那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,仍沉沉地笼罩在殿中。
直到那声“退朝”响起,伏跪在地的群臣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,陆陆续续,带着各色心思,从冰冷的地砖上起身。
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低低的咳嗽声,混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林弘在身旁心腹的搀扶下,缓缓站直身体。他掸了掸仙鹤补子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沉稳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容。他脸上悲愤沉痛的表情已经收敛,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持重,只是眉宇间,那抹志在必得的锐利,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。
他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同僚,尤其是在那几个始终未曾跪下的老臣脸上略作停留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最终,什么也没说,只是挺直了背脊,随着散朝的人流,稳步向外走去。
只是那背影,怎么看,都透着一股胜利者的昂然。
与林弘的“昂然”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御座上那人离去的步伐。
萧凛走得很快。
明黄色的袍角在身后翻飞,带起一阵冷风。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,下颌绷得死紧。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,此刻黑沉沉的,仿佛蕴着即将倾盆的暴风雨,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沿途遇到的宫人,远远看见他便跪伏在地,头也不敢抬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触怒龙颜。
徐公公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皇帝的步伐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服侍陛下多年,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外露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与……戾气。
那戾气并非针对任何具体的人或事,而是源自一种更深沉的、无处发泄的暴烈。
从太极殿到御书房,不算近的一段路,萧凛走得脚下生风,一不发。只有攥紧的拳头,和那过于挺直僵硬的背影,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。
终于,到了御书房门口。
守门的小太监刚要躬身行礼,萧凛看也不看,径直推门而入。
厚重的朱漆雕花木门在他身后“砰”一声撞上,发出巨响,震得门框似乎都颤了颤。
留下门外几个太监面相觑,脸色发白。
徐公公追到门口,脚步猛地刹住,犹豫了一瞬,终究没敢立刻跟进去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对那几个吓得哆嗦的小太监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退远些,自己则垂手肃立在门外,眼观鼻,鼻观心,如同泥塑木雕。
只是那微微竖起的耳朵,和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忧虑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御书房内。
光线被厚重的门窗过滤,显得有些昏暗。只有几缕天光,从高窗的窗格斜斜照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
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清冷馥郁的气息,混合着陈年书卷和上好徽墨的淡香。这本是能让人宁心静气的味道,此刻却只让萧凛觉得胸口更加窒闷。
他站在空旷的书房中央,背对着紧闭的房门,一动不动。
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,和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的、紧绷到极致的肩背线条,显示这尊“雕像”内里正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脑海中,朝堂上那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林弘那张看似忠君爱国、实则步步紧逼的脸。
群臣跪伏在地、山呼“处死沈氏”的汹涌声浪。
自己那句冰冷麻木的“准奏”。
还有……昨夜月色下,那双平静的、映着月华的眼眸。
“这里很清净。”
“臣妾,很知足。”
很知足?
哈!
他给她“知足”了吗?
他甚至连她这最后一点卑微的、在泥泞里寻得的、虚假的“知足”,都要亲手掐灭了!
为了这该死的朝局!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平衡!为了他身下这把看似金灿灿、实则冰冷刺骨的龙椅!
“嗬……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喘息,打破了满室的死寂。
紧接着,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!
萧凛猛地回身,手臂狠狠一挥,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、笔墨纸砚、以及几件精致昂贵的玉器摆件,一股脑地全部扫落在地!
哗啦啦——!
噼里啪啦——!
奏折雪片般飞扬散落,笔墨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,溅开浓黑的墨点,如同肮脏的泪痕。一方端砚磕在桌角,碎裂成几块。那几件前朝贡品玉器,更是在地上摔得粉碎,晶莹的碎片四处迸溅,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尖锐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