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。
白天那股燥热被晚风一吹,散了七八分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蒸腾后的黏腻。皇宫各处陆续熄了灯,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,偶尔划破这片沉静。
养心殿的灯还亮着。
萧凛换下那身明黄的常服,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便袍,立在窗前。窗外是浓得看不清轮廓的夜色,他的目光却笔直地望向西边——冷宫的方向。
徐公公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,欲又止。
“更深夜重,陛下,龙体要紧,不如明日……”徐公公话说了一半,在萧凛平静无波的眼神里自动消了音。
明日?
萧凛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明日复明日,他给过自己太多“明日”了。从柳文渊说出那个名字开始,从那股熟悉的安神香气夜夜伴他入眠开始,从林相今日在殿上咄咄相逼而他心中那杆秤第一次发生倾斜开始……“明日”就成了一种煎熬。
他必须去。
现在就去。
他想亲眼看看,那个在冷宫里种菜、熬汤、随手就能拿出精妙医方,搅得他心绪不宁的女人,到底在搞什么鬼。他更想亲手撕开她那层平静无波的表象,看看底下到底是认命的麻木,还是别有用心的蛰伏。
“不必多。”他收回目光,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,“你随朕去。不必惊动旁人。”
“是。”徐公公不敢再劝,连忙将披风为他披上,自己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,提上一盏光线朦胧的气死风灯。
主仆二人,悄无声息地出了养心殿,没走宫道,只沿着高高的宫墙下最偏僻的小径,往西边行去。
越往西走,灯火越稀,人声越寂。
白日里荒草萋萋、断壁残垣的景致,在夜里被黑暗吞噬了大半轮廓,只留下幢幢黑影,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草丛深处响起,更添几分凄清。
徐公公手里的灯笼,光线只能照出脚下几步远,昏黄的一小圈,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石板路。他提着心,既要看路,又要留意四周动静,更要护着身后的皇帝,额角渐渐渗出汗来。
萧凛却走得很稳。
他步子迈得不大,但每一步都沉而实。玄色的衣袍几乎融入夜色,只有衣摆偶尔被风拂动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云纹滚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那一片最黑暗、最沉寂的殿宇群落。
冷宫。
那里曾关过先帝的废妃,也关过前朝失宠的贵人,如今,关着他亲手废黜的皇后。
距离上次“偶遇”,不过月余。
可他觉得,好像已经过了很久。
久到那个夕阳下沾着泥点子的身影,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和那碗简单却异常鲜美的青菜汤,时常会在他批阅奏章疲惫时,在他闻到安神香清苦气息时,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。
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想起。
更厌恶这种因“想起”而产生的好奇和探究欲。
所以,他来了。
他要亲自终结这种“不受控”。
“陛下,到了。”徐公公低低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他们停在了一扇斑驳掉漆的宫门前。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蚀,两侧杂草丛生,几乎要淹没了门槛。门内,一片死寂,连虫鸣声似乎都小了下去。
这就是冷宫的正门,平日里都是锁着的,只开旁边一扇供人进出的小角门。此刻,小角门也紧闭着。
“去叫门。”萧凛淡淡道。
徐公公上前,犹豫了一下,没有用灯笼去砸门,而是用手轻轻扣了扣那扇小门。
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点空洞的回响。
里面没动静。
徐公公回头看了皇帝一眼,萧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徐公公正要加重力道再敲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响,那扇小角门,竟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