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皇帝头风顽疾被柳太医控制住,且日渐好转的消息,就像长了翅膀,飞出了太医院,飞遍了前朝后宫。
有人欢喜,自然就有人不安。
最不安的,当属林相,林弘毅。
养心殿偏殿,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,是上好的龙涎香,往日能让人宁神静气,今日却只让林相觉得心头更添烦躁。
他坐在紫檀木圈椅里,背脊挺得笔直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深紫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凝。手边那盏君山银针已经凉透,他一口未动。
御案后,萧凛正在批阅奏章,朱笔悬停,偶尔落下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,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痛楚淡了些,但帝王的威仪依旧迫人,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,那股无形的压力能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滞。
“陛下,”林相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老臣听闻,陛下龙体康泰,实乃万民之福,社稷之幸。老臣,为陛下贺。”
萧凛笔尖未停,只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林相顿了顿,继续道:“只是,陛下,国事虽重,龙体更要紧。前番陛下为巫蛊案所累,忧思成疾,如今既然凤体稍安,有些事,也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来了。
萧凛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显,放下朱笔,抬眼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:“林相所指何事?”
“自然是冷宫沈氏!”林相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,“陛下!巫蛊一案,证据确凿,沈氏罪在不赦!如今陛下因她之故,缠绵病榻多日,虽得太医调理暂安,然此等阴毒妇人,留之一日,便是对陛下安危的威胁,对后宫安宁的隐患,对朝纲法度的亵渎!”
他站起身,长揖到底,花白的头颅低垂,语气却铿锵如铁:“老臣恳请陛下,速下旨意,赐死沈氏,以正宫闱,以安天下!”
话音落下,偏殿内一片死寂。
徐公公屏住呼吸,眼观鼻鼻观心,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。
萧凛的手指,在光滑的御案边缘,轻轻叩击了两下。
不轻不重,却让林相的心也跟着跳了两下。
“林相,”萧凛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沈氏一案,朕自有决断。她如今幽居冷宫,等同废人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至于朕的病……太医已查明,乃是积劳成疾,旧症复发,与旁人无关。”
“陛下!”林相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闪烁,“太医之,岂可尽信?那沈氏能行巫蛊邪术,未必没有其他阴私手段!老臣听闻,此次为陛下诊治的柳太医,似乎……与冷宫那边,有所往来?”
萧凛眼神倏地一冷。
“林相是在质疑朕的太医,还是在质疑朕的判断?”
语气平淡,却让林相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他立刻重新躬身:“老臣不敢!老臣只是忧心陛下安危,唯恐有小人蒙蔽圣听!沈氏乃戴罪之身,任何与她有关联之人,都该详加审问,以防不测!陛下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啊!”
“够了。”萧凛打断他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此事,朕心中有数。林相若无其他要事,便退下吧。”
这是明晃晃的送客了。
林相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他纵横朝堂数十载,何时受过这般冷遇?尤其还是为了一个早已失势、本该立刻去死的废后!
但他终究是林弘毅,能爬到宰相之位,靠的不仅仅是权术,还有审时度势。他看出皇帝今日态度异常坚决,甚至隐隐有维护沈氏之意。这绝非好事。
难道那沈氏,真有如此手段,能在冷宫之中,还能蛊惑君心?
这个念头让林相心头警铃大作。
不行,沈氏必须死,而且必须尽快死!否则夜长梦多,谁知还会生出什么变故?女儿挽月如今虽为贵妃,宠冠六宫,但后位空悬,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剑。只有沈氏彻底消失,挽月的后位才能真正稳固,林家的富贵权势才能延续!
“陛下!”林相不退反进,上前一步,声音更加沉痛,“老臣知陛下仁厚,念及旧情。可陛下身系江山社稷,岂可因一时之仁,而置自身安危、后宫安宁于不顾?沈氏不死,巫蛊一案便不算真正了结,前朝后宫人心如何安定?陛下,请以大局为重啊!”
他以头触地,长跪不起。
这是逼宫。
用他宰相的身份,用他背后的势力,用“大局”二字,逼皇帝立刻下旨。
萧凛看着伏在地上的老臣,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睛里,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,和……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