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看着伏在地上的老臣,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睛里,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,和……挣扎。
杀?
一个声音在说:杀了吧。不过是个废后,一个棋子。杀了她,林家暂时满意,朝局也能平稳一阵。帝王无情,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。她或许懂点医术,那又如何?太医院不缺太医。她身上有谜团,那又如何?死了,就一了百了。
可不杀……
另一个声音微弱,却顽固地冒出来:她治好了你的头痛。她在冷宫里安静种菜,眼神平静。柳文渊说她“于医道颇有天赋”,“安分守己”。徐禄说她“深居简出”,“并无逾矩”。她身上那些查不出的谜团,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好奇心。而且,她似乎……真的不怕他,也不恨他?这种平静,反而让他觉得……特别。
更重要的是,今日林相如此急不可耐地逼他下旨,真的只是为了“后宫安宁”、“以正视听”吗?还是为了彻底断绝某种可能,彻底为林挽月扫清障碍?
他萧凛,难道真要被人逼着,去杀一个刚刚“有功”于他的人?哪怕这“功”,微不足道,甚至来历可疑?
“报——!”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传声,打破了殿内凝滞压抑的气氛。
一名兵部官员疾步而入,满脸喜色,手中高举一份六百里加急军报。
“启禀陛下!边关捷报!镇北侯于三日前在落雁谷设伏,大破戎狄前锋,斩首两千,缴获战马辎重无数!戎狄已暂时后撤百里!”
好消息!
萧凛精神一振,连日来因朝堂争斗和林相逼宫带来的郁气,瞬间散去了不少。边关压力稍减,他面对林相,底气也足了几分。
“好!镇北侯有功,着兵部论功行赏!”他沉声道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林相还跪在地上,这捷报来得太不是时候,让他一番慷慨陈词、以死相逼营造出的紧迫感,瞬间被冲淡了大半。他脸色有些难看,但不得不跟着道:“天佑我朝,陛下洪福!”
萧凛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林相也听到了,边关将士用命,为国退敌。朝堂之上,更应上下一心,以国事为重。沈氏之事,朕自有考量。林相年事已高,不必过于忧劳,且先回府歇息吧。”
这一次,是彻底的、不容反驳的逐客令了。
林相知道今日事不可为,强压心头怒火和不甘,叩首道:“老臣……遵旨。老臣告退。”他慢慢站起身,因为跪得久了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才稳住,一步一步退出了养心殿。
走出殿门,夏日炽热的阳光兜头照下,林相却觉得心头一片阴冷。
皇帝的态度,变了。
是因为边关捷报,暂时无需过分倚重林家?
还是因为……冷宫里那个本该悄无声息死去的女人?
无论是哪种,都绝非吉兆。
他眯起眼睛,望向皇宫西侧那片荒凉的殿宇群落,眼神阴鸷。
沈容隐……
必须死。
殿内,重新安静下来。
徐公公轻手轻脚地上前,为皇帝换上一盏新茶。
萧凛却没有碰那茶盏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方才与林相的针锋相对,看似他占了上风,实则心力交瘁。头痛似乎又有隐隐发作的迹象。
沈容隐……
这个名字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。
杀,简单。一杯毒酒,一条白绫,就能让这个让他困惑、让他产生不该有情绪的女人彻底消失,也能暂时堵住林家的嘴。
可不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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