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里,连续几日萦绕不散的、带着痛楚和烦躁的低气压,终于散去了些许。
萧凛按着柳文渊呈上的那份方案,严格调理了五日。
每日按时服用那味道古怪但确实有效的汤药,睡前嗅闻那清苦的安神香,饮食也摒弃了油腻厚味,甚至真的试着在午后头痛易发时,让小太监念些枯燥的山水游记。
效果是显而易见的。
折磨了他数月的剧烈头痛,从每日数次、每次持续一两个时辰,变成了偶尔发作、且程度大大减轻。夜间虽仍会醒来一两次,但总算能重新入睡,不像之前那般睁眼到天明。
晨起时,那种头脑昏沉、仿佛被重物碾压过的感觉消失了,虽然依旧有些疲惫,但精神清明了许多。
他重新开始正常处理政务。
堆积如山的奏章,不再只是看一眼就心烦意乱。他能静下心来,仔细批阅,思路也清晰了不少。虽然朝堂上那些老生常谈的争吵、边关不时传来的警报、还有林相一党日渐露骨的逼宫姿态,依然让他心头沉郁,但至少,那种头痛欲裂、随时可能失控暴怒的濒临崩溃感,大大缓解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病痛折磨得虚弱易怒的帝王,渐渐找回了些许掌控局面的冷静。
“陛下,该进药了。”徐公公捧着温热的药盏,轻声道。
萧凛从奏章上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。那里还是有些隐隐的胀,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。他接过药碗,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。最初的抗拒和怀疑,已经被实实在在的效果冲淡。良药苦口,这道理他懂。
只是每次喝下这药,嗅到枕边那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,他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身影。
冷宫,夕阳,沾着泥点子的素手,平静无波的眼睛,还有那碗简单却异常鲜美的青菜汤。
沈容隐。
这个名字,像一根细刺,扎在他心里某个角落。不剧烈,但存在感鲜明。
柳文渊的话,他信了七八分。那年轻太医没胆子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扯谎,尤其是牵扯到冷宫废后,一个弄不好就是杀头大罪。他说是“受沈氏启发”,那多半是真的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疑窦更深。
一个出身尚可、但绝非医药世家的官宦女子,一个入宫三年、循规蹈矩甚至有些木讷无趣的皇后,从哪里学来这等连太医院院首都自叹弗如的精妙医术?甚至能对帝王头风这种疑难杂症提出行之有效的调理思路?
难道真是“于古籍中自学所得”?
萧凛放下药碗,指尖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轻轻敲击。
“徐禄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朕让你查的事,如何了?”
徐公公心中一凛,知道陛下问的是沈容隐的底细。他上前一步,躬身回道:“回陛下,已着人仔细查探过了。沈氏入宫前,乃已故沈侍郎嫡女,其母早逝,父兄皆在地方为官,家世清白,并无与任何医道高人往来的记录。沈氏少时于闺中,所学与其他官家女子无异,无非是《女诫》《女则》,针黹女红,并未听说有研习医书的癖好。入宫后,身为皇后,更是深居简出,除必要的宫宴典礼,极少与宫外联系。宫中藏医书类目借阅记录,也……也无沈氏之名。”
查无可查。
就像这个女人在入宫前和入宫后,都被一层无形的纱笼罩着,展露在人前的,永远是最标准、最模板化的那个“沈氏女”、“沈皇后”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查不出任何特别之处的女人,偏偏在被废入冷宫后,显露出了令人惊异的医术天赋?
这不合逻辑。
要么,是她藏得太深,深到连他这位帝王、她的丈夫,都从未察觉。可她为何要藏?一个皇后,精通医术并非坏事,甚至可称美德,她有何必要隐瞒?
要么,就是柳文渊说了谎,或者……这医术另有来历。比如,冷宫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?比如,她与宫外什么人仍有隐秘联系?
萧凛的目光沉了沉。
“冷宫那边,近日如何?”
“回陛下,”徐公公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,“沈……沈氏一切如常。每日晨起在院内活动,照料她那片菜地,偶尔坐在廊下看书,多是些……杂书游记,有时也会向看守的侍卫讨些废纸,似是练字。饮食用度按旧例供给,未见异常。也……未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。”
“看书?练字?”
萧凛扯了扯嘴角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是啊,怎么能不沉得住气?
被打入冷宫,前途未卜,生死一线,却还有心思种菜、看书、练字,甚至……研究医术,随手点拨一下太医,就解决了困扰他多时的头风。
这份定力,这份心性,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温顺到近乎平庸、遇事只会默默垂泪的沈容隐?
那个女人,要么是彻底认命,在冷宫里自生自灭,麻木等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