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步迈出,距离骤然缩短。
萧凛身上那件玄色龙纹大氅带着夜风的寒意和一种无形的、属于帝王的威压,沉沉地笼罩过来。本就跪伏在地、瑟瑟发抖的青黛,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又往下按了按,瘦小的肩膀缩得更紧,连呼吸都屏住了,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冰冷的泥土里。
而一直垂眸静立、姿态恭顺的沈容隐,在萧凛这一步踏近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,微微绷直了脊背。
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,快得像错觉,但萧凛捕捉到了。不是恐惧的颤抖,不是退缩的瑟缩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身体下意识的紧绷,像一张被轻轻拨动的弓弦,瞬间进入了某种……防备的姿态。
她依旧垂着眼,没有看他,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些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月光落在她低垂的、浓密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萧凛的脚步,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这个距离,太近了。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极淡的皂荚混着草木的清苦气息,而不是记忆中那种属于后宫妃嫔的、馥郁昂贵的熏香。近到他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、在寒夜里被冻出淡淡红晕的绒毛,能看清她小巧的耳垂上,没有任何饰物,只有一点被冻得微红的耳廓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眼睛上。她依旧没有抬眼,但他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她平静无波的眸子里,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——他自己。
穿着玄色龙纹大氅,身形高大,却微微低着头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,脸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混合了惊愕、恼怒、探究以及一丝……茫然的复杂神色。那眼神,在月光下,竟显得有些……狼狈。
萧凛的心,像是被那眸中倒影刺了一下,猛地一缩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的平静,或许……并不是伪装。
从她转身,到跪拜,到起身,到回答“尚可”,再到此刻他如此靠近地站在她面前……她所有的反应,都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、近乎漠然的平静。那不是强装的镇定,不是压抑的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真的不再在意了的疏离。
不在意他的突然到来,不在意他审视的目光,不在意他此刻是怒是疑,甚至……不在意他这个人本身。
她就像一潭被冰封的深水,无论外界是狂风还是细雨,都无法再激起她内心丝毫的波澜。他这位九五之尊,在她眼中,或许与这院中的一块石头、一株菜苗,并无本质区别——都是外物,都激不起她情绪的变化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怨恨的眼神、任何凄厉的哭喊、任何恶毒的诅咒,都更让萧凛感到一种莫名的……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