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习惯了被人敬畏,被人揣摩,被人或爱或惧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包括他人的情绪和命运。可此刻,在这个被他亲手打入绝境的女人面前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似乎……失去了这种掌控。
她不恨他,不怨他,甚至可能……已经忘记了他。她只是在这个被她自己收拾出来的小天地里,平静地、甚至是带着一丝自得地,过着她“尚可”的日子。
那他今夜为何而来?他那句“过得可好”算什么?他此刻站在这里,又算什么?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荒谬的狼狈感和无处着力的空虚感,猛地攫住了他。比之前看到菜地、看到棋盘、看到她红润面颊时的震惊,更加汹涌,更加让他无所适从。
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层惯常的、威严淡漠的面具。喉咙再次发紧,想问的话在舌尖打转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质问?此刻显得多么可笑。关怀?他有什么立场?继续沉默?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必须说点什么,做点什么,来打破这让他心慌的平静,来重新找回一点掌控感。
仓促间,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与她对视(虽然她并未看他)的目光,重新投向院子一角那几垄刺眼的绿色。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、不会让他继续失态的浮木。
然后,他听见自己用那种干涩的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躁的语气,没话找话地、突兀地问道:
“这……都是你种的?”
话一出口,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这算什么问题?!难道他深夜闯入冷宫,就为了问这个?可除此之外,他还能问什么?
问“那杯毒酒你怎么没喝”?问“你怎么活下来的”?问“你为何不恨我”?
哪一个,都比眼前这个问题,更让他难以启齿,也更显得他此刻的处境有多么荒唐和……进退维谷。
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看向菜地的姿势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,等待她的反应。心中那点可笑的帝王尊严,在无声地期盼着,期盼她能因为这个问题,流露出一丝哪怕最微弱的、属于“沈容隐”的情绪——怀念,哀伤,怨怼,甚至是一点点身为废妃打理菜园的不甘和羞耻。
然而,他等来的,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慌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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