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托陛下的福,尚可。”
七个字。
像七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冰棱,在萧凛耳边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敲响,然后直直坠入他心湖,将那片早已凝结的冰面,凿出七个细小却深不见底的孔洞。冰冷的寒意,和一种更复杂的、近乎荒谬的震动,顺着那些孔洞,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,瞬间弥漫四肢百骸。
托陛下的福。
尚可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无声的、力道恰到好处的耳光,不重,却带着刺骨的嘲讽,轻轻扇在他脸上。不,或许不是扇,只是平静地展示了一个事实,一个与他所有预想截然相反、荒诞到令人发笑的事实。
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。
或许她早已冻饿而死,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雪夜,化作冷宫又一缕无声无息的冤魂。他会听到内务府小心翼翼的回报,或许会有一瞬间的默然,然后将其抛诸脑后,继续他的朝政与权衡。
或许她勉强活着,但已形销骨立,疯癫痴傻,在破败的宫殿里对着虚空哭喊或咒骂。他会觉得那是她应得的下场,或许会有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烦躁,然后下令加强看守,避免“晦气”外泄。
或许她心怀怨恨,在绝望中煎熬,用最恶毒的语诅咒他和林挽月。那会激起他的帝王之怒,觉得这女人不知好歹,死有余辜。
他甚至……在某个被林相逼迫、心烦意乱的深夜,或许曾闪过一丝极模糊的、关于“是否太过”的念头。但那个念头太轻,太飘忽,立刻就被“大局为重”、“隐患当除”的理智压得粉碎。
他唯独没有想过,会是眼前这样。
她不仅活着,而且健康,红润,眼神清明。她穿着自制的、虽然粗糙但厚实的衣服,住在这个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、甚至透出些许生机的小院里。她在寒冷的冬夜,和一个小宫女对着泥土地上的棋盘,发出轻松愉悦的笑声。
然后,在他这个赐下毒酒、决定她生死的人面前,用最平静无波的语气,告诉他:“托陛下的福,尚可。”
“尚可”!
这哪里是“尚可”?这分明是……过得不错!至少,远比他想象中、比他“安排”的结局,要好上千百倍!
一股混杂着荒谬、震惊、恼怒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极其细微的酸涩和刺痛的情绪,猛地攫住了萧凛的心脏。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闷地发疼,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他的目光,几乎是不受控制地,再次从沈容隐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移开,仓惶地投向这个小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几垄小小的菜畦。墨绿色的菜苗在寒风中瑟瑟,却倔强地挺立着,土壤是翻动过的黑色,带着精心侍弄的痕迹。一个废妃,在冷宫里……种菜?还种活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