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。长短相近,捆扎结实。旁边还有晒干的蒿草。她从哪里弄来的?自己捡的?劈的?一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后,如今在做这些粗活?
石桌上那副简陋至极的棋盘。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的格子,散落的几颗颜色深浅不一的石子。刚才那清脆的笑声,那棋子落盘的轻响,就是从这里发出的。在这样一个地方,这样一个夜晚,她居然有心情……下棋?还下得笑出了声?
最后,他的目光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重新落回沈容隐身上。这一次,没有看她的脸,而是落在了她交叠在身前的、那双曾经保养得宜、只会抚琴执笔、点染丹青的手上。
月光和远处微光,足够让他看清。
那不再是一双属于深宫贵妇的手。
手指依旧纤长,但指节分明,甚至因为寒冷和劳作,显得有些粗大。皮肤不再是记忆中的白皙柔腻,而是带着劳作后的粗糙,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青色血管,还有几处细微的、已经愈合或正在愈合的细小伤口和裂口。指尖和虎口处,甚至能看见薄薄的茧子。
这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。一双在冰冷的水里浆洗过,握过粗糙的农具,劈过柴,捡过石子,缝制过身上这件丑陋夹袄的手。
萧凛的瞳孔,再次难以抑制地收缩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,这双手在冷水里冻得通红,握着钝斧劈柴时虎口被震得发麻,被粗糙的布料和针线磨出水泡又破开结痂……的情景。
一股更强烈、更陌生的情绪,猛地冲上他的心头。那不再是单纯的荒谬或恼怒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尖锐的酸涩,混杂着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无措,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类似于“不该如此”的刺痛。
她怎么会……变成这样?又怎么能……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一切?甚至,将这一切过得“尚可”?
他给她的是毒酒,是绝路。她却在这绝路上,开辟出了一小片菜地,垒起了一堆柴火,画出了一副棋盘,还将自己……养得面色红润。
这对比太过强烈,太过讽刺。强烈到让萧凛长久以来坚信的帝王威权、生杀予夺,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讽刺到让他那句“过得可好”和她的“尚可”,都成了这场无声对峙中最荒诞的注脚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,看着她那双粗糙的、交叠在身前的手。忽然觉得,自己身上这件华贵温暖的玄色龙纹大氅,此刻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这满院的简陋和生机,她身上的粗布和红润,都像一面无形的镜子,映照出他之前的“安排”是多么可笑,他此刻的“驾临”是多么突兀和……不合时宜。
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,带着一种急于打破这令人窒息平静的冲动。几乎是不由自主地,萧凛绷紧了下颌,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破碎的青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跪伏在地的青黛,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浑身一颤,将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蜷缩进地里。
而一直平静垂眸的沈容隐,在他迈出这一步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,微微绷直了脊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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