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个“你”字,像一根被强行从喉咙里拽出的丝,干涩,滞重,带着萧凛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和艰涩,在寒夜的空气中颤了颤,最终没有了下文。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问什么,或者说,在眼前这幅过于荒诞的景象面前,任何预先准备好的质问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,甚至……可笑。
质问她还活着?可她明明就跪在这里,健康,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。
质问那杯毒酒?看着她红润的面颊,这问题简直像个拙劣的笑话。
质问这满院的“生机”?身为帝王,难道要质疑一个废妃为何没有如他所愿凄惨死去,反而有心情种菜下棋?
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,沉甸甸的,压得他呼吸都不畅。他看着她低垂的、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头顶,那根简陋的木簪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。她跪姿标准,纹丝不动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、精致的瓷器,将所有的情绪和反应都封存在那层平静的釉面之下。
沉默在蔓延。只有寒风穿过庭院,吹动枯草,发出细微的呜咽。跪在旁边的青黛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,仿佛想把自己缩进泥土里。
这沉默让萧凛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……某种难以喻的窘迫。他才是帝王,是掌控一切的人,为何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,在一个他亲手废弃的女人面前进退失据?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帝王的威仪和理智重新缓慢地回流。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那寒意刺入肺腑,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。目光从沈容隐身上移开,再次扫过这个小小的、却处处透着“活着”气息的院落,最终,落回她身上。
“……平身。”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尽管依旧有些低沉,但已恢复了惯常的、听不出情绪波动的语调。两个字,简短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“谢陛下。”
沈容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,依旧是那种平稳的、毫无起伏的腔调。她依起身,动作不疾不徐,先直起上身,然后才慢慢站起。起身时,她甚至没有用手撑地,全靠腰腿的力量,姿态稳得不可思议。
站定后,她依旧微微垂着眼眸,没有抬头看他。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身前,是一副标准的、恭听圣谕的后宫女子姿态。只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夹袄,和这过分标准恭顺的姿态组合在一起,在萧凛眼中,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、刺眼的反差。
她就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着,安静,顺从,无可挑剔。可萧凛却觉得,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、厚厚的冰墙。她的恭顺是冰,她的平静是冰,甚至连她呼出的淡淡白气,都带着冰的寒意。
他想从她脸上、眼中,找出一点别的东西。怨恨?没有。恐惧?也没有。哀伤?祈求?哪怕是一丝见到他这位“故人”(虽然这“故”字带着血淋淋的过往)该有的波动?统统没有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感到……不适。仿佛他这个人,他今夜的出现,对她来说,都无足轻重,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。
萧凛准备好的所有话,再次在舌尖冻结。他想问“那杯酒……”,想问“你如何……”,甚至心底最深处,或许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于她此刻状态的探究和……一丝极细微的、类似于“你受苦了”的、极其荒谬的念头。
但看着她这张平静无波的脸,这些话全都哽住了。他问不出口。仿佛一问,就落了下乘,就承认了自己之前的“失算”和此刻的“无措”。
最终,在令人尴尬的、漫长的沉默之后,萧凛听到自己用那种干巴巴的、近乎笨拙的语气,问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比、甚至有些可笑的问题:
“你……过得可好?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