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得可好?
在这冷宫里?一个被他废黜、差点赐死的废妃?他问她过得可好?
这问题简直荒谬绝伦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扇在他自己脸上。他甚至能想象到,如果此刻有第三个人在场,听到他这样问,会是怎样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。
果然,他看见一直垂眸静立的沈容隐,在他问出这句话后,那浓密纤长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。然后,她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嘴角,似乎……极轻微、极迅速地,向上牵动了一下?
那弧度太小,消失得太快,快得让萧凛几乎以为是月光造成的错觉。那不像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……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扯动。或许,连嘲讽都算不上,只是一种对于这荒谬问题的本能反应?
紧接着,他听见了她的回答。
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语调依旧没有任何起伏,用词甚至堪称恭谨。她微微抬起了眼,目光依旧没有与他直接对视,而是落在他胸前龙纹大氅的盘扣上,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,清晰地回答道:
“托陛下的福,尚可。”
托陛下的福。
尚可。
七个字。
像七颗冰冷的石子,一颗接一颗,砸在萧凛的心湖上。没有溅起愤怒的浪花,却让那湖面凝结的冰层,发出了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裂响。
“托陛下的福”——最标准、最无可指摘的套话。将一切归功于帝王恩泽,哪怕这“恩泽”是废黜、是冷宫、是那杯未曾饮下的毒酒。
“尚可”——一个模棱两可、留有余地的词。不好,也不坏。不足以抱怨,也绝不称颂。平静地陈述一个现状,不带任何情绪色彩。
可就是这平静的“尚可”,和眼前这规整的小院、健康的她、未完的棋局结合起来,构成了对萧凛所有预设最彻底、也最无声的颠覆和嘲讽。
他想象过她过得不好,凄惨,濒死,那会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,他的处置“正确”而“必要”。他也……或许在某个极隐秘的角落,想象过她过得很好,好到足以证明他的“失策”和“不公”,那会激起他的愤怒和掌控欲。
但他唯独没想过,会是这样的“尚可”。
平静的,自足的,甚至带着一丝悠闲意味的“尚可”。仿佛被打入冷宫,对她来说,只是换了一个更清净、更需要自己动手的地方生活,而非一场毁灭性的灾难。
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,猛地攫住了萧凛。是恼怒于她的平静?是困惑于这完全超乎常理的局面?还是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因为计划落空和认知被颠覆而产生的强烈不适?
他看着她。她也依旧平静地“看”着他胸前那颗冰冷的盘扣。
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冰冷破碎的青砖地上,沉默地对峙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