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她来得早。
三楼还没亮全,靠窗那一排只开了半截灯,另外半边黑着,工位像一排没醒的格子。她走到自己那格,把匣子搁下,坐定。手账摊开,昨夜那行字还在,末尾是她添的小勾。她把那一页抿平,才合上。
她把两张券从手账里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纸是硬的,边角利,摊着有点翘,手指一按,"嗒"地弹起来。
"搁哪儿?"零七从她袖口冒出来,落在券边上。
"先看。"
桌上的地方她都量过。抽屉里,券会压在最底下,一年不带翻;匣子里,跟账混在一处,回头当废纸扔了都不知道;揣袖里,走两趟就揉烂。三样都不成。她抬手,敲了敲工位前头那块隔板。
"贴这儿。"
隔板是灰的,早年贴过什么,撕下来留了一片毛。她一坐下,抬眼就是这个位置。
零七绕着券转了一圈:"贴上去,就撕不下来了。"
"不撕。"
"永久有效的东西,你贴在永久看得见的地方。"
"对。"她应,"省得忘。"
它又问:"忘它,有什么要紧?横竖不批。"
"不批是一回事,忘是一回事。"她把券摆正,两张并齐,"批不批,是他们签字的事;记不记得有这张,是我的事。"
抽屉里摸出一小卷胶,她撕下两截,一截压一张,把券贴上去。两张一般高,边对齐。隔板本来就旧,贴上两张纸,倒像开了一扇小窗。她按了按券角,纸边服帖下去,坐回椅子上试了试角度——一抬眼,能看见第二行那串小字。
这券她一张没使过,也没打算立刻使。可她想着,贴在这儿,往后谁走进来,一眼能看见——这层楼里,是发过这样的券的。发过,就得有人记着。
右手边那位端着水回来,路过,瞄了一眼。
"那是券?"
"嗯。"
"调休券?发了?"
"发了。"
"能调几天?"
"说是一日。"她把手指在券上点了点,"你过来看底下一行。"
那人凑近,念了一遍:"永久有效,从未允许使用。"他直起腰,笑了一下,笑得不轻快,"早说。"
"早说你也领?"
"领。"他端着杯子回自己那格,"不领白不领。领了贴上,也算个念想。"
"你贴过?"
"没贴。"他说,"我那张搁在抽屉最底下,跟去年的对账单摞在一处。你要看,我给你翻。"
"不用。"
他把杯子放下,又回头看她一眼:"你倒好,贴在脸上。"
"贴上才不容易丢。"
那人点头,走了。
过道那头有人喊她的名。她抬头,是个管分单的,手里照旧捏着一沓条子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"手里有单没?"
"没有。"
"我给你挑一单。"他翻了翻条子,"要快的,有;要轻省的,也有。"
"我自己挑。"
"自己挑,挑到明年。"他笑,"后头堆着九百多份呢。"
"那我就挑到明年。"
他把条子卷起来,走了,临走丢下一句:"规矩人。"
她没应。她站在工位前,把整块隔板看了一遍:左角挂着一截没用完的红绳,中间是她那两张券,右边压着一张旧表,格线淡得快没了。三年不在,隔板上倒没添几样。她坐正,伸手把面板拉过来。
面板一亮,先滚出一句提示:您在岗,本单已结。她没点确认,把那行晾着,往下拉。底下是她自己那条,编号还是老编号,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末梢缀着两个字:已结。她没往下数。这层楼里,落过她名字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;数不数,都一样。
三年,就压在这么几条上。她办得慢,这点她认。慢是她自己的账,旁人催不动,她也懒得销。早先有人劝过她,说这院里活多,手脚快的往前提,慢的往后排;她听完,没接。可这一笔,跟快慢不相干——没退回,没作废,末页压着验收那头留的一行小字:办结,无异议。四个字,她看了两遍。三年跑动,落在四个字上。她不觉得亏,也不觉得够,只是把那四个字看清楚了。她把这一页翻过去。
再往下,是"待分配"。她点进去。
一列条目,从上往下排,编号、来路、时限,排得密。她一屏看不了多少,得一行一行往下拉。时限那一栏有的墨黑,有的浅,浅的那些,日子已经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