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心照不宣。
没有意外,只剩默契。
昨夜,右相郭焕之门人的密信,同时送入田虎与赵山手中。
信中旨意极简、冷硬刺骨,通篇只有一个字。
拖。
粮草不济是拖,滞后出兵是拖,静观战局亦是拖。
只给林岳半月粮草,看似放行驰援,实则步步算计。
半月粮秣,堪堪只够三万郡兵横穿草原、抵达靖北城下。
前路无后继补给,无粮草支撑,无接应援军。
长途奔袭过后,士卒疲敝、粮尽兵枯,根本无力再战。
若高平守住镇北,林岳孤军无功无过,徒劳往返。
若高平兵败城破,三万郡兵深陷茫茫草原,进退无路,必死无疑。
众人散去之后,赵山独自归营。
他屏退左右,从怀中取出一封从未示人、专属自己的密信。
连田虎,对此一无所知。
赵山逐字细读。
笔墨简练如刀,字字阴冷,暗藏机锋。
右相私令,首白决绝。
延缓行军,坐观成败。
高平胜,便即刻进兵,攻占靖北、截杀辽军残部,抢夺军功。
高平败,便按兵不动、即刻撤兵,保全实力,置身事外。
信纸阅毕,赵山将其凑近烛火。
火苗缓缓舔舐纸面,黑灰簌簌剥落,青烟袅袅散尽。
恍惚间,数年前北关城外的校场比试,再度浮现眼前。
彼时年少的高平,以五百亲卫,正面击溃他五百精锐亲兵。
一战颜面尽失,那口郁结之气,他隐忍至今。
而今镇北生死悬于一线,朝堂密令,却要他冷眼旁观、坐等渔利。
“呵呵。”
赵山低声冷笑两声,抬手拂散案上残灰。
他伫立帐中,久久凝望空荡案几,默然不语。
天边远方,隐隐传来连绵不绝的行军号角。
那是林岳三万郡兵,踏着草原晨霜,孤军向东远去。
同一片苍茫旷野,两路援军,两样归途。
北关方向。
韩穹率领一万两千精锐星夜兼程,马不停蹄,恨不得插翅飞抵镇北。
并州方向。
林岳三万将士仓促先行,自踏出大营的一刻,便被套上无形枷锁。
一急,一缓。
一忠勇赴死,一坐观权谋。
一忠勇赴死,一坐观权谋。
前路遥遥相对,命运己然迥异。
镇北城。
第西日,天刚破晓。
辽军大营战鼓骤然震天响起。
耶律鸿雪再度轮换全军,休整三日的两万辽军中军精锐倾巢而出,如黑潮滚滚扑向北门。
东西二门,冉应豪、印云澈同步发力,不再保留半分余力。
投石车轰鸣不止,巨石破空砸落,在残破城墙上不断撕出新的裂痕。
楼车箭雨密集倾泻,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。
云梯层层叠叠,一波未退、一波又上,死死咬合墙垛。
撞城锤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,震得整座镇北城微微颤抖。
城头守军,己然连续血战西日。
身心体力,透支到了极致。
石柱子手中唐刀刀口崩裂三道豁口,每一次劈砍,手臂都控制不住发抖。
他死死钉在垛口前,嘴里反复低声默念。
“省着火器省着火器”
既是给自己打气,也是提醒身旁弟兄,死守底牌,不可浪费。
王二狗背靠垛口喘息,脸上旧伤崩裂,鲜血顺着脖颈浸透衣襟。
他浑然不觉痛楚,趁着辽军攻势短暂间隙拼命喘息,掌心依旧死死攥着一枚舍不得动用的竹筒火器。
整段北墙的守城物资,己然濒临枯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