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平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抬脚轻轻踹在他小腿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
王欢早己习惯,揉了揉小腿,胆子愈发大了些。
“那王爷到底是怎么提前料到的?”
高平背靠椅背,望着房梁怔怔沉默片刻,轻轻一叹。
方才在属官面前强撑的从容威仪,缓缓褪去。
露出几分真实、后怕的松弛。
“哪里是什么料事如神。”
“说白了,就是驾车越熟练,胆子越小。”
“当初我在京师一穷二白,兵微将寡。”
“带着几百人,敢剿匪,敢杀漕帮,敢闯总兵府、挟持何崇,悍然出关。”
“到了镇北,敢用奇谋,敢兵行险招。”
“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“输了不过一条烂命,赢了便是全盘翻盘。”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高平语气低沉,带着真切的审慎。
“镇北这摊子家底,一万多弟兄、数十属官、满城百姓。”
“还有工坊、矿区、学堂、商路、河道,桩桩件件,皆是血汗换来。”
“我凭什么拿去赌?”
“吞掉辽军一万先锋,看似风光痛快。”
“可一旦是陷阱,便是满盘皆输。”
“耶律鸿雪丢得起一万先锋,她还有五万主力。”
“我镇北这点根基,输一次,就彻底没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,带着一丝庆幸。
“所以不是我算得准,是我怂了。”
“只不过这一次,怂对了而己。”
“说实话,怎么可能不后怕?”
“现在回想,若是当时周凛再多劝两句,我说不定真就点头出战了。”
“以后他再劝我出城野战,我先踹他两脚再说!”
王欢低头看着自己小腿未消的鞋印,又抬头望着高平,忽然嘿嘿笑出了声。
高平瞪眼。
“笑什么?”
王欢笑得更欢。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,王爷踹人的力道,比从前稳多了。”
高平微微一怔,随即抓起茶盏作势砸去。
王欢立刻抱头,一溜烟跑出正堂。
五月初五。
辽军主力五万大军,尽数抵达镇北城下。
三面兵锋压城,浩浩荡荡的兵马在北、东、西三门之外扎下连绵大营。
营帐铺展数里,遮野连天。
各色旌旗林立蔽日,军营号角此起彼伏,雄浑低沉的声浪一遍遍扫过整座镇北城。
耶律鸿雪的中军大帐,选址在北门外三里的高地缓坡。
立足此处,整段城北城墙尽收眼底,攻防地势,一目了然。
三座大营互为犄角,旗语相通、号角呼应,将镇北死死困成一座三面孤城。
唯独南门特意留出一道缺口。
非是心存仁善,而是深谙围城之道——围三缺一,留一线生路,守军便无死战之心。
营盘初定,日头尚未西斜。
耶律鸿雪即刻击鼓聚将,召开全军军议。
中军大帐肃穆沉凝,文武分列两侧,气场压抑逼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