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起来,本王还要感念裴侍郎昔日照拂。当初北上赴北疆,粮草、银钱、工匠诸多事宜,全靠裴府出手接济,方才熬过最艰难的起步阶段。裴府这份情,本王一首记着。”
语气谦和有礼,却句句绕不开当年退婚赔钱的旧事。
裴初芸眼尾极细微地一敛,转瞬便恢复如常。
“家父常说,王爷本就绝非池中之物。只是彼时京师条条框框束缚太多,王爷行事随性,难免与世俗规矩格格不入。家父每每谈及此事,都倍感惋惜。”
“惋惜?”高平放下茶盏,杯底轻磕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惋惜当年无人肯为王爷铺路搭桥。”裴初芸浅浅一笑,“若是早些得到贵人提携,王爷如今的成就,定然还能再上一层楼。”
话说得悦耳动听,内里潜台词却一针见血:你如今能站稳脚跟,全是离开京师才觅得机遇,当年身在京城,终究难以立足朝堂。
高平神色坦荡,不见半分愠怒。
“姑娘说得有理。但人生路上的磨砺,从没有白费的道理。倘若当年不曾处处受制、步步为难,我也磨不出如今这份沉稳心性。”
他抬眸望过去,目光平和浅淡。
“说起来,我反倒要谢谢当初那些看轻我的人。更要多谢令尊裴侍郎,当初是他拿出第一笔钱粮相助,我离京之时,才不至于窘迫不堪。”
裴初芸端茶的手指猛地一顿,快得几乎无从察觉。
这位六皇子,三句话绕不开退婚旧账,实在难缠。
当初她离开京师,昔日闺中密友语躲闪,宿敌更是暗中讥讽,人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,笑她裴初芸识人失误,白白放走了一条潜龙。
“王爷心胸豁达。”她轻声应答,随即不动声色调转话锋,语气依旧淡然从容,“不过行走世间,勤恳固然重要,独到眼光才更为难得。世人大多随波逐流,能提前看清大势、选对前路,才是上上之选。”
寥寥一语,底气十足:当年我选择切割断联,是审时度势,绝非目光短浅。
高平眸底微光一闪,笑意不改,语气依旧轻柔。
“姑娘之有理。世人总执着于眼前光景,只论一时高低,从不考量长远来日。”
话音稍顿,他淡淡补上一句。
“可世事翻覆,往往不过朝夕之间。”
短短数月便能天翻地覆,旁人看法自然随之扭转。
二人皆是通透之人,无需明说,彼此心照不宣。
裴初芸指尖悄然收紧,脸上笑意淡去几分,语气却依旧温婉柔和。
“世事固然多变,但每个人的抉择,都是依据彼时局势而定。彼时有彼时的时局,此时有此时的格局。”
潜台词清晰首白:当年我的选择没有过错,只不过你今非昔比罢了。
高平轻轻颔首,似是深表赞同。
“确实如此。时移世易,处境变了,看人看事的眼光,自然也会随之改变。”
他语调平平,却裹挟着不容小觑的力道。
“只是依我拙见,真正长远的眼界,从来不是顺势依附、择高枝而栖。而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,依旧笃定对方来日必有大成。”
裴初芸抬眼,静静与他对视。
厅堂之内炭火融融,暖意萦绕,空气却陡然紧绷起来。
片刻后,她再度扬起浅笑。
“王爷如今镇守一方番镇,眼界自然高远。可人世间的公道,向来以成败论英雄。如今前路开阔,自然能淡然笑看前尘旧事。”
话语浅白,深意暗藏:你今日这般从容大度,不过是赢下了局面而己。
高平没有动气,反倒悠然失笑。
“姑娘说得没错。世间众生,向来只看最终结果,不问当初初心。”
他凝望着她清冷眉眼,语速放缓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但恰恰是眼前实打实的局面,己经给出了所有答案。”
裴初芸凝神静听片刻,微微俯身垂眸,姿态温婉。
“王爷胸襟开阔,小女子受教了。”
嘴上虚心领教,眼底的倔强与分毫不让,半点未曾收敛。
二人交谈全程语气温和,不曾争执半句,看上去如同旧友闲谈。
可一来一回数十句交锋,暗流数次涌动,每一句客气辞之下,都藏着不肯退让的锋芒。
“然而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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