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功夫,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从内院缓缓飘来。
一道窈窕身影步履沉稳,从容踏入正厅。
她身着鹅黄罗裙,衬得身段玲珑有致,外头罩着一件雪白貂裘。
蓬松裘毛迎着厅内炭火暖光,漾开点点细碎银辉,与生俱来的世家贵气扑面而来。
鹅蛋脸庞未施半点脂粉,眉眼清泠,如同远山染黛,气质出尘脱俗。
人还未开口,顶尖门阀嫡女独有的矜傲与疏离,己然弥漫开来。
刚跨进厅堂,她眸光轻动,飞快扫过案上茶盏,目光最终定格在高平身上。
一抹惊诧,转瞬掠过眼底。
京师上下,人人都说六皇子高平胸无点墨,是个终日游荡的纨绔子弟。
在裴初芸固有的印象里,此人该是绫罗裹身、放浪不羁,眼神浑浊萎靡,常年沉溺声色,早己被掏空精气神的富贵闲人。
可亲眼相见,坊间流显然不实。
高平并未玉带锦衣,只穿一身深青色棉袍,腰间简简单单束着一根革带。
北疆凛冽风雪洗去了他身在京师的皇子浮华,脸颊肌肤被寒风磨得略显粗糙。
颧骨微隆,下颌线条利落锋利,宛若刀削斧凿。
算不上绝世俊貌,却满身风霜淬炼出干净利落的英挺之气。
鼻梁高挺,一双眸子亮得惊人,好似雪原之上倒映漫天天光,一眼望去澄澈透亮,深处却幽深难测,半点看不透他真实心思。
裴初芸心头骤然一沉。
她极其反感这种感觉:对方和自己预想中判若两人,更是完全捉摸不透。
另一边,高平也不动声色打量着她。
流云发髻之上,只簪了一支素白玉步摇,再无多余珠翠堆砌。
素净装扮之下,裴氏顶级门阀沉淀百年的底蕴贵气,分毫未减。
她静立在暖意融融的厅堂里,恰似一枝傲雪寒梅悄然绽放。
不妖冶、不艳俗,一举一动皆是内敛惊艳,让人无法视而不见。
炭火偶尔噼啪轻响,二人目光骤然相撞。
短短一瞬对视,暗流暗中交锋,随即各自从容挪开视线,面上不露半分异样。
裴初芸没有顺势落座,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屈膝垂首,身姿温婉规矩。
“小女子裴初芸,见过王爷,王爷金安。”
“免礼。”
高平抬手虚扶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原来是裴侍郎家的千金,久仰大名,失敬。”
“姑娘容貌绝代,经商眼光毒辣、手段过人。”
“早知晓姑娘这般出众,当年在京师,我说什么也不会应下退婚一事。”
话说得温和,满口追忆惋惜,实则旧事重提,暗藏敲打。
裴初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,心知对方绝非真心夸赞,是借着婚约旧事,点明当年裴家主动退婚,还赔付了一大笔钱粮辎重。
今日这场会面博弈,真正的暗斗,自此才算正式开场。
“王爷过誉了。”
裴初芸缓缓抬眼,神色重归平静淡漠,眼底不起波澜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,客气疏离又分寸得体。
“小女子在京师时常听闻王爷种种事迹,今日有幸得见,果真气度不凡。”
“哦?”高平挑了挑眉,端起手边茶盏,“不知姑娘都听闻了些什么?”
裴初芸语声轻柔婉转,字字看似称颂,实则暗藏机锋。
“听闻王爷当年在京中不拘礼法、行事随心,能深入市井体恤百姓,更能搅动朝堂局势,逼着百官主动捐银,凑齐赈灾粮款。这般手腕,小女子素来钦佩。”
辞体面周全,却刻意重提他当年行事不合世俗规矩的过往。
高平低低一笑,心中了然,却并不辩驳。
“姑娘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他轻啜一口热茶,神色不急不躁。
“说起来,本王还要感念裴侍郎昔日照拂。当初北上赴北疆,粮草、银钱、工匠诸多事宜,全靠裴府出手接济,方才熬过最艰难的起步阶段。裴府这份情,本王一首记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