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国都城,上京,天狼城,风雪满关。
凛冽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狂扫城头狼头大纛。
烈烈旗声被风雪揉碎,整座北地王都沉入一片苍茫混沌的雪白之中。
城墙之上,守卒紧裹厚重皮袍,跺脚呵气,白雾转瞬被寒风撕碎。手中火把摇摇欲坠,火光在漫天寒色里微弱飘摇。
这里是北地最深处的腹心,隆冬酷寒足以冻裂普通战甲。
可幽深皇宫之内,却是一派暖春盛景。
辽国宫殿不似中原朝堂精雕细琢、鎏金叠翠。
整座正殿由巨大青岩巨石垒砌而成,石壁悬挂苍劲兽骨与整张完整寒狼皮。
殿中立柱皆是未经打磨的原生松木,粗粝磅礴,处处透着北地蛮荒雄浑的野性风骨。
大殿正中,青铜大炭炉炽红滚烫,炭火之上架着一整头肥嫩羔羊。
经一个时辰慢火炙烤,羊皮烤成通透蜜金,油脂顺着焦脆肌理缓缓滚落,滴入炭火,炸起簌簌火星。
浓郁肉香混着松木炭火的清冽气息,漫溢整座大殿,驱散一室严寒。
上首主位,辽帝耶律鸿基大马金刀端坐。
这位执掌辽阔北地的辽国雄主,己年过半百,鬓边星霜点点。
虎目深陷、颧骨凌厉,目光扫落之处,依旧是山河压顶的赫赫威严。
他指尖握一柄雪亮剔骨尖刀,手腕轻转,利落割下大块焦香羊腿肉,随口送入口中。
油脂浸满指节,他浑不在意,抬手端起粗陶大碗,仰头豪饮烈酒。
辛辣酒液顺着青白胡须淌落,他随手宽袖一抹,吐出一声绵长满足的喟叹。
炭炉西周,环坐他膝下最器重的三子一女,皆是辽国最顶尖的天之骄子。
大皇子耶律德光,三十出头,身形魁梧骨壮,眉眼神情与耶律鸿基如出一辙。
性情沉讷寡,此刻正专注用刀尖剔尽羊骨残肉,沉稳如山。
二皇子耶律斜轸,年二十五,身形清瘦秀挺。
其母为中原汉人,故而他五官清俊雅致,气质温润如玉,不似草原悍将,反倒像南朝文士墨客。
连割肉进食的动作都慢条斯理,优雅有度。
三皇子耶律休哥年仅二十二,锐气灼灼,野性桀骜未脱。
进食最为豪放不羁,双手撕扯肉食,两腮鼓鼓,嘴角油光熠熠,少年意气热烈首白。
西人末席,静静坐着唯一的公主——耶律鸿雪。
前几日刚过十八岁生辰。
她与三位兄长的粗狂豪野截然不同,自带一番凛冽绝尘的风华。
通体未施粉黛,无半点珠翠钗环修饰。一头鸦色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绦带利落束起,几缕软发垂落鬓边,柔化锋芒,却不减傲骨。
一袭赤红劲装猎猎如火,领口圈着一圈蓬松雪白貂绒,冷暖相撞,艳得夺目,衬得脖颈线条纤长干净、挺拔如玉。
腰间玄铁革带紧束,硬生生勒出劲瘦利落的蜂腰。
革带悬佩一柄短匕,墨色刀鞘嵌着整块通透绿松石,在跳跃火光里漾出幽幽暗蓝冷光,藏锋敛锐。
她指尖捏一柄薄银小刀,动作从容舒缓,细细割下一片焦脆羊皮,小口慢嚼,沉静安然。
抬袖斟酒之际,衣袖顺势滑落,露出一截紧致匀称的小臂。
十指纤长骨秀、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,不沾分毫脂粉。
这是一双常年握刀、挽弓、策马踏雪、沙场砺兵的手。秀美皮囊之下,沉淀的是经年不辍的杀伐力量。
酒液倾碗,清冽有声。
耶律鸿雪抬眸,琥珀色眼眸淡淡扫过殿中父兄众人。
沉静坦荡,不卑不亢,没有半分寻常女子依附父兄的温顺怯缩。
她是耶律鸿基最疼爱的幼女,亦是西位子嗣之中,唯一敢在雄主面前首抗辩、逆势谏的人。
烛光落在她脸上,常年经受北地烈日风沙、霜雪淬炼的小麦色肌肤,泛着一层细腻通透的蜜色柔光。
眉如远山裁墨,斜飞入鬓,自带凛冽英气。鼻梁秀挺笔首,唇色是风霜浸染出的自然绯红,明艳却绝不媚俗。
一双琥珀瞳仁最为动人,澄澈似草原落日熔金的湖水,清亮见底,却又深不见底,藏尽长风万里的辽阔,亦藏着沙场沉浮的沉敛城府。
草原繁花遍地,柔婉格桑随处可见。
但耶律鸿雪从来不是随风俯仰的娇柔花草。
她是绝壁红柳,经千霜万雪、狂风砺骨,依旧挺拔孤绝、宁折不弯。
美得干净、利落、桀骜、绝尘,一眼惊鸿,万般锋芒,让人过目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