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，是骨缝里渗出的冰碴，将存在本身冻僵。疼，是碎骨摩擦的锐痛，是肌肉撕裂的钝响，是皮肤被冰冷粘液浸泡后又被粗糙岩石刮擦的火辣。肺里每一次抽动都带着硫磺的刺痛，喉咙深处翻涌着血腥与铁锈的余味。

陆辰风在剧痛与严寒中苏醒。意识从黑暗虚无的底部挣扎上浮，像河底的石头被无形之线拖拽。他睁开眼。

黑暗。绝对的、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。但这次，黑暗似乎有了层次——身下粗糙岩石更深的轮廓，不远处缓缓流动的粘稠液体略微“通透”的阴影。

他还活着。这个认知伴随着全身的哀鸣，迟钝地抵达大脑。

凌霜。

他猛地挣扎想坐起，身体却像散架后胡乱拼凑的木偶，每一处连接都在尖叫抗议。左臂撑地时传来刺骨锐痛——昨夜（也许是几小时前？）扒着岩石上岸时，这里可能骨裂了。断腿彻底失去知觉，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、冰凉的异物。

他咬紧牙关，用还能动的左臂和腰腹力量，硬生生将自己从冰冷地面“拔”起，半爬半蹭地挪到凌霜身边。

黑暗中，颤抖的手摸索着触到她的脸颊。

冰凉，但比浸泡在暗河中时多了一丝微弱的、活人的温度。他屏息，指尖小心翼翼探到她鼻下。

一丝微弱、缓慢、但清晰的气流拂过指尖。

还活着。

陆辰风长长吐出一口颤抖的气，整个人几乎虚脱地再次瘫倒，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岩石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不知是哭是笑的压抑声响。泪水混着眼角结冰的分泌物涌出，瞬间被岩石吸收。

过了片刻，他才重新积攒起力气。挣扎坐起，背靠冰冷岩壁，开始检查。

他自己：断腿、废掉的右臂、可能的左臂骨裂，加上全身数不清的擦伤撞伤冻伤。湿透的单薄内衬紧贴皮肤，像一层冰壳。失血与寒冷带来的虚弱如附骨之疽，让他阵阵发晕。胃里空空，火烧火燎，更多是对水和温暖的渴望。

凌霜的情况更复杂。再次摸索她的身体，体温依旧偏低但趋于稳定，不再忽高忽低。呼吸微弱但平稳。皮肤下有种奇异的、玉石般的温润质感，仿佛所有伤痛与能量的暴虐冲突都被强行压缩、沉淀，变成了更“致密”的存在。右手掌心的疤痕平滑坚硬，带着余温，再无之前那种搏动与痛苦。

最让陆辰风心惊的是她的脸。在绝对黑暗中本应看不见任何东西，但当他凑得极近，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时，他似乎……瞥见了一点，极其微弱的、非自然的、光？

不是反射光。这里没有光源。是她皮肤本身透出的一丝淡薄如幻觉、暗沉内敛的暗金色微光？那光芒太弱，时隐时现，像是过度疲惫与渴望光明产生的错觉。移开视线，微光的感觉消失，只剩黑暗；再凑近，似乎又有一丝。

是古匣最后能量的残留？还是她身体“变化”后的某种外在表征？

陆辰风不知道。他只知凌霜还“在”，状态似乎没有继续恶化，甚至有了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“好转”迹象。这已足够。

眼下最紧迫的是生存。必须离开这冰冷暗河边，找到相对干燥温暖（哪怕只是相对）的地方，处理伤口，补充安全的水，寻找食物。

他强撑着开始行动。先用还能动的左手，将自己和凌霜身上湿透冰冷沉重的衣物尽量拧干脱下，只留必要内衬。用这些湿冷布条简单擦拭两人身上的水渍污垢，尤其是伤口周围。没有干净布，没有药品，只能用最原始方式清理掉暗河中可能带腐蚀性的粘液。

接着尝试处理自己左臂的疑似骨裂。没有夹板，只能从破烂衣物上撕下相对干燥的布条，将左臂尽量固定在身侧，减少活动。断腿……他不敢再动，怕彻底废掉。

做完这些，他已累得气喘吁吁，眼前发黑。靠在岩壁上剧烈喘息，冰冷空气吸入肺部带来刺痛，却也带来一丝清醒。

必须找到出路。不能困死在这里。

侧耳倾听。除了暗河缓慢流动的粘稠“汩汩”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，还有一种……极其微弱、持续不断的“滴答”声？来自头顶上方岩石深处？是凝结的水滴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他抬头，尽管什么也看不见，但朝着水滴声传来的方向“望”去。有水滴，意味着可能有渗水，有裂缝，甚至……有通往他处的通道？

他需要光。哪怕一点点。

摸索身上。所有东西几乎都在坠落和暗河中遗失了。古匣丢了，存储卡盒子丢了，连“七号”给的应急口粮和水也丢了。只有贴身内袋里，似乎还剩一点东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