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白色的光点钉在黑暗里，像几粒冰碴子。陆辰风盯着它们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每喘一口气，胸口都像有钝刀在刮。断腿的疼已经木了，只剩下一种往下坠的、磨人的钝。

他知道得动。马上。带着凌霜，带上那铁疙瘩，离开这冰窟窿。可身子像锈死了，被这黑、这冷、这没边的乏，焊在糙石头上。血淌过太阳穴，嗡嗡的，快干了。

“动……动啊……”他哑着嗓子骂自己，右胳膊死抵着背后冰墙，腰腹和好腿的筋绷得要断，把自己从地上一点一点，硬“撬”了起来。

晃。眼前黑星子乱窜。他靠着墙，大口倒气，冷风刮嗓子。

弯腰。差点栽下去。右手哆嗦着，穿过凌霜湿透冰凉的腋下和膝弯。左手死死夹着那沉铁匣子，硌着腰。

吸足气，全身最后那点劲猛一窜——

“呃——！”

一声从喉咙底挤出来的、混着疼和狠的闷响。凌霜离了地，被他用个极别扭的姿势，打横抱了起来。她轻得吓人，像片泡透了的枯叶子，软软垂着，头耷拉在他颈窝，冰凉的头发丝蹭着皮。

这点微弱的、属于“活”的鼻息，像根烧红的针，狠狠扎进陆辰风快要停跳的心口。

“走……”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他抱着人，夹着匣子，拖着那条废腿，用右腿和腰死撑着，朝着远处那几点冰碴子似的、微弱的光，一步一步，往前蹭。

脚下是开凿过的石头地，糙，有小石子。每挪一步，断腿骨头碴子就互相磨一下，酸得倒牙，疼得眼前发黑。冷汗混着冰河水，顺着下巴颏往下砸。怀里人的份量，这会儿成了山，压得脊梁骨嘎吱响，俩胳膊抖得快抽筋。

不能停。一停，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
眼珠子死死盯着前头那光。光还远，可好像……大了丝？亮了丝？不是眼花。这地底下的空，大得没边。刚才的河岸只是条“缝”，那光在更里头，更高处，兴许是另一个洞。

风从光那头吹来，干，冷，带着陈年的石头灰和一股子……说不上来、像铁放锈了又通了电的、旧味儿。风里有股极弱、但没断过的、低沉的“嗡”，不是风声，像啥大铁家伙还在慢吞吞转。还有点更淡的、稳当的、非自然的“场”的底子，跟“归墟”底下那乱劲儿不一样。

这儿，有“人造”的玩意儿还在动。动静不小。

陆辰风的心，跳得又沉又重。

走。接着走。

不知挪了多久，像过了一辈子。脚底下猛地一变，踩着了硬的、平的、冰凉的——铁板。厚灰底下，是暗灰色的金属地，一块块拼的，缝里是干裂的胶。

上了“道”了。一条人造的、铁的、往上缓坡的、宽“路”。

路很宽，能过车。两边是高墙，滑溜溜，没字没画，就顶高头隔老远嵌着个半球形、早灭了的、暗青色灯罩，蒙着灰。

头顶更高、更远，那几点光，瞅清了。不是孤零零的“灯”，是从个更大、更复杂的铁家伙“身”子里透出来的、一片冷白光的一部分。光边儿上，有规则的、见棱见角的黑影——是窗户？还是别的啥框子？

他们在靠近一个……大得邪乎的、人造铁家伙的“脚”底下？

陆辰风喉咙发干，心撞得更狠。前头是“静滞之间”那血淋淋的账。可没得选。凌霜要救，要离开这鬼地方。前头，是唯一能瞅见的、可能的“口子”。

牙咬得死紧，抱着人，拖着腿，踩着一脚深的灰，顺着这往上斜的、宽的、铁板路，接着往前拱。

路长，坡缓，可对现在的他，每一步都像爬刀山。汗早干了，只剩冰的虚和浑身骨头要散的嚎。怀里凌霜那丝气儿，是他最后那点不肯灭的、魂里的火苗。

近了。更近了。

前头的冷白光，能照亮好大一截路了。光不暖，扎眼，是种纯粹的、冰的、非自然的白。空气里那旧铁和电的味儿更冲，还混了丝……大房子关久了才有的、闷味儿。

就在他觉得最后那点劲要淌干，眼前发黑，马上要跪的当口——

脚下猛地一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