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十五页是评分框架，中间二十页是各项指标的定义与计算方法，最后十一页是评分表模板和打分说明。

陆远洲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
整套标准的核心考核指标只有三样手术并发症率、术后死亡率、平均住院日。写得漂漂亮亮，公式列得整整齐齐。但全是术后结果，术前的东西一个字没提。

他翻回第八页，手指在表格上敲了两下。

也就是说，一个外科大夫术前不做三维重建、不评估肝脏储备功能、不做详细的血管变异排查，只要最后没出大事，在这套标准下拿满分。可一旦碰上解剖变异多的病人，没有充分术前评估，台上出了意外再补救，那不叫技术好，叫运气好。

运气这东西，迟早会用完的。

更让他不满意的是术中关键步骤的记录。四十六页里只字未提术中截图留存、手术录像存档、关键操作时间节点记录。换句话说，台上发生了什么全凭术者自己写手术记录，想怎么写怎么写，出了事没有任何可追溯的客观证据。

常师傅那个被外院误切胆总管的病例就是这么来的。

陆远洲拿出草稿纸，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写批注。写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，半杯水凉透了他都没动过。

十一点出头他写完了批注，把草稿纸摞在一起数了数，十二页。

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正式的修改建议稿。三项新增核心指标写在最前面术前三维重建覆盖率、术中关键截图留存率、术后三十天非计划再手术率。每一项后面跟着计算公式、分级阈值、数据来源说明。

基准参考值从自己中心的数据库里调，近两年所有手术的完整记录摊开来算，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
凌晨两点零八分，十二页的修改建议稿发送完毕。

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，关了电脑灯正准备走。

手机响了。赵振国。

不对，凌晨两点赵振国不可能还醒着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确实是赵振国。

这老头还没睡？

“远洲，你发的东西我看了。”赵振国开门见山，嗓子沙沙的，显然也没打算睡，“大方向我完全同意，尤其是术后三十天非计划再手术率这个指标，切中要害。但你那个术前三维重建覆盖率，我得跟你掰扯掰扯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全省一百三十多家开展肝胆手术的医院里，超过六成是县级和二级医院。这些单位别说三维重建软件了，有的连像样的影像工作站都配不齐。你这一条标准卡下去，六十多家医院直接不达标。到时候他们不是真去买设备，而是花三百块钱找个软件公司出一张假的重建图糊弄过关。”

陆远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。
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因为执行难就不考核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考核得分层次。你不能拿省医的标准去量县医院，那叫逼良为娼。”

两人在电话里来回掰了四十分钟。赵振国是实操派，这些年跑遍了全省大大小小的医院，基层什么条件他比谁都清楚。陆远洲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，但标准一旦降下来就再也升不回去。

最后陆远洲提了个折中方案：设两级评价体系。“达标线”只要求上传术前增强ct的标准化报告，不强制三维重建；“优秀线”才考核三维重建覆盖率。给基层医院三年过渡期，省级培训和设备支持同步跟上。

赵振国沉吟了半分钟：“这个可以，我能接受。下周三上午九点，质控中心碰头定稿，你带着修改版来。”

“行。”

挂了电话已经快三点了。陆远洲把笔记本合上往包里一塞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

他刚拉开工作间的门，手机又震了。

苏婉仪的消息，时间戳凌晨两点五十一分。

“老板，急诊收了个四十五岁男性出租车司机，右上腹痛三天，外院当胃炎治了一个礼拜没好转。急诊ct我刚看了，不太对劲，您方便来看一眼吗？”

陆远洲的手停在门把手上。

他把包放回桌上，掏出手机回了三个字：马上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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