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十分，老郑的腹腔被打开了。

陆远洲的手从切口边缘探进去，沿着肝脏表面、大网膜、肠管浆膜面依次摸了一圈。指腹传回来的触感干干净净，没有结节，没有粗糙的颗粒感。

“腹膜没有转移。”

沈一鸣在对面点了下头，把拉钩往上提了两厘米，肝右叶前段整个翻了出来。s5段那团占位在表面隐约鼓出一个弧度，摸上去硬邦邦的，跟周围正常肝组织的手感完全不同。

苏婉仪把术中超声探头贴到门脉主干上，屏幕里蓝色的血流信号连续平稳。她又把探头移到s5段门脉分支，三毫米的癌栓在灰阶影像里呈现为一个边界锐利的高回声团，牢牢卡在管腔里。

“癌栓局限在s5段分支内，主干干净。”苏婉仪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。

“盯紧了，十分钟报一次。”陆远洲没抬头。

他在肿瘤周围两厘米处用电刀烧了一圈标记线，标记线走到门脉分支附近时停住，换成蓝色记号笔画了最后一段。电刀在门脉周围一厘米内禁用，这是昨天讨论时定死的规矩。

pringle阻断带已经预置好了，橡皮条绕过肝十二指肠韧带，两端夹着止血钳，随时可以收紧。陆远洲把cusa的功率调到百分之五十，脚踩踏板，超声吸引刀头接触肝实质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。

肝组织在超声振动下被乳化吸走，留下一根根纤维状的管道结构悬在切面上。遇到直径超过一毫米的管道，陆远洲一律先上钛夹再剪断。切面推进得不快，但每一刀都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犹豫。

沈一鸣盯着术野里不断涌出又被吸走的渗液，默默在心里计时。

九点二十，苏婉仪第三次报告：“门脉主干流速正常，无异常回声。”

肝实质已经离断了大约三分之一，s5段的门脉蒂和肝动脉分支逐渐暴露出来。陆远洲放下cusa，换了把显微剪，开始沿着门脉分支的外膜小心游离。
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手术室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。

陆远洲的手机在无菌巾外面嗡嗡嗡地震个不停，频率急得像发了疯。宋玲看了眼屏幕，低声说了句“范德明”，随即按下了免提。

范德明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，带着明显的喘气声和嘈杂的背景噪音。

“陆主任！那个高坠伤的工人送到了！二十八岁，脚手架七楼掉下来，闭合性腹部外伤，血压七十比四十还在往下掉，腹穿抽出来不凝固的鲜血！ct来不及做，您说怎么办？”

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远洲身上。

陆远洲的手没停。显微剪的尖端正沿着门脉分支外膜的疏松层推进，每一毫米都不能分心。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术野里，嘴巴却开了口，语速不快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
“双通道开放，乳酸林格液全速滴，先灌一千进去。交叉配血紧急备六个单位红细胞，来不及配型就用o型。腹带加压包扎，减少腹腔容积。”

范德明在那头应了一声，背景里传来护士跑动的脚步声。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腹穿不凝固的鲜血，七楼坠落，十有八九是脾破裂。你们外科组谁能上台？”

“李主任在，他能开腹。”

“让他准备开腹探查。进去之后先填纱布压迫四个象限止血，确认出血来源。如果是脾脏，三度以上的裂伤不要犹豫，直接切。保脾手术在这个血压下面就是送命。”

范德明那头沉默了两秒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明白了，我现在就去通知李主任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陆远洲的显微剪停了零点几秒，“患者有没有胸部损伤的体征？肋骨压痛，皮下气肿，呼吸音减弱？”

“右侧胸壁有擦伤，我听了一下，呼吸音两侧对称，没有皮下气肿。”

“那暂时排除气胸，但开腹之后让麻醉注意气道压力变化，高坠伤迟发性气胸不少见。去吧，处理完了给我回电话。”

宋玲挂断了电话。

手术室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cusa的嗡鸣声和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。沈一鸣在对面吸引器拿得纹丝不动，眼珠子却忍不住瞄了陆远洲一眼。从接电话到挂断，老板的手始终没离开术野，显微剪推进了大约四毫米，层面干净得跟教科书插图一样。

沈一鸣把到嘴边的感叹咽了回去，专心吸血。